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29章 龍門鎮

  龍門鎮。

  南面是連綿起伏的祁連山余脈,翻過去,便是煌煌大明。

  那裡是沃野千里的河西走廊,是人口稠密禮樂鼎盛的中原腹地,是無數行商旅客口中傳頌的「天府之國」,是世界的中心,繁華與秩序的象徵——大明王朝。

  龍門鎮的北邊不過二十里,便是那道赫赫有名的雄關——玉門關。

  黃土夯築的城牆在烈日風沙中屹立了千百年,斑駁滄桑,沉默地扼守著中原通往西域的咽喉。又稱「陽關」,古人詩句中「西出陽關無故人」的蒼涼與決絕,說的便是此處。出了這道關,便算是真正離開了「王化」之地,踏入了另一方天地。

  玉門關外,目之所及,便是吞噬一切的大沙漠。

  黃沙瀚海,接天連地,風聲如鬼哭,晝夜溫差猶如煉獄與冰窟交替。

  沙暴、流沙、缺水、酷熱、嚴寒……每一樣都足以輕易奪人性命

  但這片死亡之海的另一端,卻連接著傳說中香料與黃金鋪地的西域三十六國,樓蘭、高昌、龜茲、于闐……那些代表著財富、冒險與神秘名字。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向東,它是吐蕃高地與西夏王朝勢力滲透的邊緣;向西,它是西域諸國與中原文明交鋒的前哨。

  龍門鎮是名副其實的「四戰之地」,也是各方默契之下形成的「四不管」地帶,但絕對跟荒涼沒有半毛關係。

  從吐蕃高原下來的氂牛商隊,馱著珍貴的皮毛、藥材和寶石,風塵僕僕,臉上帶著高原陽光灼燒出的赭紅。從西夏來的馬隊,或許還帶著草原的腥氣和鐵器的寒光。

  從西方穿越了死亡沙漠的西域胡商,更是人人面帶菜色,眼神中殘留著對沙暴和乾渴的恐懼,駱駝背上卻滿載著流光溢彩的玻璃器、奇香撲鼻的香料、溫潤的美玉和絢麗的毛毯。

  他們千辛萬苦,九死一生,終於看到了人煙,看到了玉門關的輪廓,也看到了關前這座雜亂而充滿生氣的鎮子。

  這裡是進入那個傳說中富庶安定的大明之前,最後一個可以放心歇腳、補充給養、治療傷病、打探消息的地方。

  同樣的,從中原而來的大明商賈,懷揣著對西域財富的渴望,攜帶著精美的絲綢、瓷器、茶葉和銅錢,在這裡做最後的準備。他們必須僱傭熟悉沙漠的嚮導,購買足夠支撐漫長旅途的清水和饢餅,租賃耐勞的雙峰駱駝,檢修車輛裝備。

  這裡是告別故土的最後一站,前路是吞噬一切的死亡沙漠,生死難料,吉凶未卜,那麼在此停留的間隙,自然要竭盡所能地榨取最後一絲「生~~~」的歡愉。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在這裡不是詩句,是刻在每個過客骨子裡的生存信條。

  穿行大漠,十不存一。

  誰能保證自己不是那埋骨黃沙的九個?

  人生最悲苦的,莫過於人死了,錢還沒花完;最荒唐的,莫過於在沙漠裡渴死,懷裡還揣著金元寶。

  特殊的地理,催生了畸形的繁華。

  龍門鎮的街道永遠擁擠不堪,充斥著幾十種不同的語言和口音。

  駝鈴與馬嘶不絕於耳,空氣中混合著牲口的膻味、香料的異香、烤饢的焦香、馬奶酒的醇烈,以及永遠掃不淨的塵土氣息。

  客棧、酒肆、貨棧、鐵匠鋪、皮匠店、醫館……各種營生應有盡有,且生意興隆。銀錢在這裡以驚人的速度流轉,信息在這裡以更快的速度交換。

  繁華之下,是涌動的暗流與赤裸的法則。沒有統一的王法,只有實力的權衡和利益的交換。

  各方勢力——代表大明邊境衛所利益的軍頭、西域某國的秘密代理人、吐蕃某部的貴族商隊、西夏的探子、絲路上最大的幾家商行、以及本土滋生出的各路豪強、馬匪眼線——在此犬牙交錯,維持著這種脆弱而危險的平衡。

  所以一言不合,拔刀相向是常有的事;黑市交易,買兇殺人亦不稀奇。這裡崇尚最原始的力量,敬畏最直接的利益,同情心是奢侈品,天真等於自殺。

  龍門鎮,就是這樣一座在希望與絕望、文明與野蠻、生命與死亡之間反覆橫跳的邊陲小鎮。它用黃沙和磚石,粗糙地堆砌出一個光怪陸離的舞台,每天都在上演著離別、重逢、暴富、橫死、陰謀、背叛、以及絕境中迸發出的人性微光。

  這裡,也將是歐陽風未來的歷練之地。

  ………………

  做為神農谷的三代弟子,李鬼手是龍門鎮第一個知道歐陽風要來的。

  提前兩個月,他就把自己的二樓騰了出來,衣服被子一切用具全部都是剛買的,所有他能找到的,龍門鎮最新最貴最好的東西。

  他精心準備好一切後,仍然不滿意,腦海里反覆回憶歐陽風的習慣,又更換了數次,不斷的添加新的物件,然後每天都期盼著歐陽風早點到來。

  歐陽風到的時候,李鬼手侯在門前,躬著身子將他迎了進去。

  一桌由龍門鎮最好的大廚做好的數十道拿手菜,熱氣騰騰,最好的酒,已斟滿了杯子。

  李鬼手彎腰將歐陽風請上了主座,恭敬道:「師叔祖,請上座。偏遠小鎮,沒什麼好招待的,多多包涵。」

  歐陽風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下來,眯著眼睛笑道:「嗯,有心了。」

  李鬼手嘿嘿一笑,搓了搓手,半點寒暄的意思都沒有,直接就從懷裡掏出了一本厚厚的冊子——那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這五年裡他遇到的所有疑難病例,每一頁都寫得滿滿當當,有的地方還畫了示意圖,標註得一絲不苟。

  他一邊說一邊比劃,講到關鍵處,手指在空中劃拉著,仿佛那把無形的手術刀就在他手裡翻飛。

  歐陽風啃著雞腿,含含糊糊地應著,時不時插兩句嘴,點出他操作中的誤區和不足,偶爾還會蹦出一些李鬼手從來沒聽過的詞——血管吻合、排異反應、無菌觀念……李鬼手聽得兩眼放光,恨不得當場掏出紙筆記下來。

  要說李鬼手為什麼對歐陽風這麼死心塌地,還得從許多年前說起。

  那時候歐陽風還在神農谷,有一回,有人送來了一個全身燒傷的小女孩,雖然救了性命,但燒傷太重,毀容毀身,怕是一輩子要在他人冷眼中度過。

  整個神農谷的大夫看了都搖頭,表示無能為力。

  唯有歐陽風二話不說,挽起袖子就上了台——植皮、去腐、削骨、整形,一台手術做了整整一夜。李鬼手在旁邊從頭看到尾,眼睛都沒眨一下。

  從那以後,李鬼手就對醫美徹底著了魔。

  在醫學的問題上,歐陽風倒也不藏私,有問便答,只不過回答問題的時候從不考慮其它人的想法。

  你問,我就答。至於你聽不聽的懂......跟我有關係麼?

  神經、DNA、RNA、染色體、原子、分子、細胞、開顱、換心、器官移植、變性……直接把另一個世界的西醫理論噼里啪啦的往外抖。

  常有驚世之論,雲里霧繞,讓一眾神農谷弟子難以聽懂歐陽風到底在說什麼,都是一臉茫然,面面相覷,然後默默走開。

  歐陽風講的很多東西,說實話,李鬼手其實大部分也聽不懂。

  但李鬼手覺得聽不懂才是正常的,是自己的問題,是自己醫術太低,悟性太低,腦子太笨。於是他選擇了對歐陽風所說全盤相信,直接將小了他三輪年紀的歐陽風封為偶像,成了歐陽風最虔誠的信徒,對他的尊敬甚至超過了神農谷主。

  腦殘粉的那種!

  哪怕歐陽風指著地上的一坨東西說那是甜的,李鬼手都會毫不猶豫地蹲下去嘗一口。

  從那以後,只要歐陽風到了神農谷,他便在身邊侍奉,如果遇到歐陽風動手,他更是一刻不離,只為學到一星半點。

  歐陽風也樂得有人端茶倒水的服侍,更重要的是,有一個能接受這些理論,能讓他暢所欲言的人,也是件不錯的事。

  教了李鬼手一陣後,就把李鬼手趕下了神農谷。

  「學了滿肚子理論有什麼用,要實操,要真正的動手實操才行。下山吧,山下的人民需要你。」

  原話的大致意思,就跟歐陽風離開終南山時神農谷主跟他說的差不多。

  從那以後,李鬼手就在外遊歷,最終來到了最為混亂的關外龍門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