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府,別院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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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燭火在琉璃燈罩中靜靜燃燒,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陳年書卷的氣息。
劉獨峰已被王府御醫接去診治,外傷內傷皆不輕,更需化解「夢幻天羅」殘留的異力。追命被派去協助燕王府的人處理醉仙樓的善後,並暗中監視文張、黃金麟餘黨的動向。
書房內,只剩下四大名捕中的三位——無情、鐵手、冷血。
自離開醉仙樓,來到燕王府,三人便陷入了沉默。
鐵手面色沉鬱,坐在一張硬木椅上,粗大的手掌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那裡有一道被顧惜朝玉斧罡氣擦過的傷口,雖已包紮,仍隱隱作痛,但比起他心頭的鬱結,這肉體的痛楚幾乎可以忽略。冷血抱劍靠牆而立,身影筆直如松,眉眼低垂,盯著自己劍鞘上的一點血跡,他擦了很久,似乎總也擦不掉。
無情則坐在輪椅中,背對二人,面朝窗外沉沉的夜色,只有偶爾指尖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擊的細微聲響。
良久,無情清冷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如同冰珠落在玉盤上,清脆銳利:「幾個笨蛋。」
鐵手和冷血同時抬頭,望向她的背影。
無情沒有回頭,冷冷道:「你們難道沒看出來嗎?那個叫歐陽風的小子,是故意的。」
鐵手眉頭緊鎖,粗聲道:「崖余,你是說……他故意不殺我們?可文張、黃金麟、李福李慧、連雲三亂,還有顧惜朝,他殺起來可沒半點手軟!」
「殺想殺之人,與殺不想殺之人,是兩回事。」無情淡淡道,輪椅緩緩轉了過來,燭光映照著她蒼白的臉,那雙眸子卻亮得驚人,淡淡道:「他殺文張等人,劍出無情,果決狠辣,因為那些人,在他眼中,或許本就該死,或是他『清理麻煩』的一部分。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鐵手和冷血:「當時對劉獨峰,他那一劍,指向心口,卻最終懸而不發。你們雖被那詭異力場禁錮,感知受限,但我看得清楚。他劍尖遞出時,眼神清明,氣息平穩,有殺氣,但無殺意。」
「沒有殺意?」鐵手一怔,仔細回想當時情景。彼時他被「夢幻天羅」之力影響,五感遲滯,行動艱難,但歐陽風劍指劉獨峰時,殺意,似乎確實沒有真切地感受到,更多的是一種被劍尖所指的本能驚悸,以及……一種被徹底掌控的無力感。
「是。」一直沉默的冷血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貫的冷冽:「現在想來,當時他劍上,只有勢,沒有意。」
無情微微頷首,接口道:「殺意無形,卻有心。他若真想殺劉獨峰,就算有戚少商擋在前面,以他當時展現出的身法、劍術,以及那神鬼莫測的用毒之能,劉獨峰有傷在身又被禁錮,他根本無需多此一舉,在我們眼前出劍。悄無聲息的一指,或是一縷毒煙,足矣取他性命。可他偏偏選了最『張揚』的方式,亮劍,逼近,最後……故意等戚少商以命相求時,才順勢收手。」
她目光轉向鐵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若真要『滅口』,以絕後患,在場之人,除了戚少商或許可留,其餘人,包括息紅淚、唐晚詞、雷卷,有一個算一個,誰能活?」
鐵手啞然,仔細思量,確是如此。那少年行事看似癲狂隨性,實則步步為營,環環相扣。毒煙控場,殺人立威,逼戚少商擔責,最後飄然遠遁……若他真有殺心,在場之人,恐怕真沒幾個能活。
「他是在演戲。」無情緩緩道,語氣篤定,「演一場『窮凶極惡欲滅口』的戲,逼戚少商站出來,擔下所有罪責。同時,也讓我們欠下戚少商一個天大的人情。」
「他亮出錦衣衛上卿令牌,是示威,也是扯虎皮。」冷血補充道,眼中寒光一閃,「無論令牌真假,有此一說,朝廷、六扇門、神侯府,在處理此事時,必會投鼠忌器,多一層顧慮。錦衣衛上卿的身份特殊,不管是六扇門還是神侯府,甚至東廠西廠都不能去隨意調查。他殺文張、黃金麟,是替戚少商報仇,也是剪除傅宗書羽翼。他逼戚少商認罪,是將自己摘出去,也讓此事有了一個足以向各方交代的『兇手』。」
鐵手深吸一口氣,胸中鬱結稍散,卻又升起更深的疑惑與一絲後怕,問道:「他為何要這麼做?救戚少商,當時直接走了就好,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繞這麼大圈子?」
無情淡淡道:「跑的了初一,跑不了十五,戚少商不可能一直這麼躲下去。」
「現在一下子死了這麼多人,又有燕王插手,這件事怕是已驚動上聽,現在的戚少商就不是暗中的那些人可殺的了,他也就有機會洗清冤屈。」
燭火在她眸中跳躍,映出一片幽深:「或許如他所說,只是『投資』。戚少商是條漢子,有擔當,有義氣,今日能為他擔下這潑天罪名,來日若有機會,必會湧泉相報。這份『投資』,長遠來看,不虧。」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也或許……他本性並非嗜殺之人。殺人,是手段,是『清理麻煩』。不殺我們,是底線,是原則。方式暫且不提,最終他達成了他的目的——救下他想救的戚少商,除掉了顧惜朝、文張等,震懾了我們,然後把戚少商拉到了明面,自己抽身而退。至於這過程中是否驚世駭俗,是否讓人難以理解,是否背負惡名,他似乎並不在乎。」
書房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燭火偶爾的噼啪聲,和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燕王府巡夜衛士整齊的腳步聲。
鐵手猛地抬起頭,銅鈴般的眼中重新燃起堅定而熾熱的光芒,他握緊了拳頭,沉聲道,「不管怎樣,戚少商,我們要救!」
他的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
「他曾經組建連雲寨,為的是驅逐元人,乃是當世豪俠。本是一身正氣,清白無辜,我們四大名捕,又豈能眼睜睜看著一個無辜之人被冤殺?更何況,」鐵手看向無情和冷血,目光灼灼,「劉神捕的命,我們的命,某種程度上,也是他『擔』下來的。這份情,得還!」
冷血抱著劍,緩緩站直身體,點了點頭,言簡意賅:「救。」
無情沒有立刻表態,她修長的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片刻,她抬起眼帘,眸光清澈而冷靜:
「救,自然要救。但如何救,需從長計議。戚少商親口認罪,眾目睽睽,證據確鑿。燕王殿下並非昏庸之人,此事牽扯錦衣衛、傅相、六扇門、神侯府,涉及江湖舊怨,錯綜複雜。貿然求情,或強行劫獄,非但救不了人,反而會坐實其罪,甚至將我們自己也搭進去。」
她頓了頓,繼續道:「當務之急,是查明那個少年真實身份、背景、目的,以及他與戚少商究竟有何淵源。其二,保護戚少商,防止有人在獄中加害。最重要的一點——找到足以翻案,能減輕戚少商罪責的證據。文張、黃金麟、顧惜朝等人,本就罪孽滔天,死有餘辜。若能找到他們勾結外敵、陷害忠良、或與連雲寨慘案有直接關聯的鐵證,就能為戚少商搏得一線生機。」
無情分析條理清晰,直指要害。的確,救人不能憑一時血勇,需謀定而後動。
無情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地牢中那個獨臂憔悴的身影,最後補充道:「最重要的,戚少商自己必須撐住。他的傷勢,他的意志,是關鍵。那少年留了丹藥,穩住了他的傷勢,但腐屍毒罡與經脈之傷,非比尋常。需得設法,請名醫,尋得對症靈藥。」
鐵手重重點頭:「崖余所言極是!但有一事,我們不可做!那個少年的身份,不能查!戚少商已然答應了承擔所有,如果我們還去追究那個少年之事,只會讓他難以做人。」
無情面色冰冷,點了點頭。但鐵手看出她眼中的不悅,那是被觸犯被輕薄後的惱怒,與公事無關。
鐵手安慰道:「那少年既然是神農谷弟子,想必只是查看你的腿傷,江湖兒女,沒什麼好諱忌的。」
無情冷哼道:「我有同意他檢查嗎?」
鐵手沒有接話,轉而問道:「對了,我記得他說能治好你的腿,不知道是真是假,如果……」
無情打斷,臉上現出氣極的紅暈,咬牙道:「沒有如果!那個登徒子,下次遇見,必殺之!」她喃喃道:「中原各門各派各個地方,我記得一清二楚,白駝山莊,天下根本沒有這個地方!胡說八道,轉移注意,這種伎倆難道我們見的少了?哼,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廟,等此事一了,不管他藏在什麼地方,我都會把他找出來。」
冷血安靜的聽著,什麼都沒說,但兩人的對話卻記在了心上,暗暗想道:那下次如果我見到了他,是殺了他,還是帶他回來給無情治腿,又或是先治完腿再殺了他呢?
短暫沉默後。
冷血道:「我去盯著傅相餘黨,防止他們狗急跳牆,對戚少商不利。」
無情頷首道:「我去見燕王。此事發生在燕王治下,他的態度至關重要。同時,試探他對那『錦衣衛上卿』令牌的看法。此事,或許還需儘快請諸葛先生定奪。」
三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心與凝重。前路艱險,迷霧重重,但既然決定了,便義無反顧。
「救戚少商!」鐵手再次低喝,拳頭重重砸在椅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無情和冷血沒有說話,但眼神中的堅定,已說明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