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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回答的不錯,以後都這樣

  燕王府的地牢,與尋常陰森可怖、鼠蟻橫行的牢獄截然不同。

  牆壁是厚實的青磚,地面鋪著乾草,還算乾淨,沒有令人作嘔的穢物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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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欄杆擦拭得鋥亮,角落裡還點著一盞長明油燈,光線雖暗,卻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

  戚少商靠在牆角,身上沉重的鐐銬已被取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相對輕巧的精鐵鎖鏈,鎖在手足,限制了行動,卻不會過分磨傷皮肉。

  他斷臂處的傷口被重新處理過,敷上了上好的金瘡藥,包紮得嚴實。左肩的腐屍毒罡也被王府供奉的名醫以深厚內力輔以珍貴藥物暫時壓制住了,不再潰爛蔓延,只是那股陰寒蝕骨之痛,仍時不時襲來,讓他額角滲出冷汗。

  讓他意外的是,獄卒送來的不是冰冷的餿飯臭水,而是熱騰騰的米飯,兩葷一素的菜餚,甚至還有一小壺溫過的黃酒。菜餚雖不奢華,但乾淨清爽,分量十足。

  這待遇,不像階下囚,倒像是被請來「做客」的。

  戚少商沒有動筷。他盤膝而坐,雙目微閉,默默運轉殘存的內力,修復千瘡百孔的經脈,對抗體內的傷勢與餘毒。

  殺死顧惜朝那「玉石俱焚」的一劍,耗盡了最後的心力,又經「夢幻天羅」一激,再被燕王府的人一路帶來,傷勢雖有壓制,根基的損耗和精神的疲憊卻難以彌補。他面如黃紙,氣息時急時緩,每一次內息運轉,都牽扯著臟腑,帶來陣陣針刺般的劇痛。

  「咔噠。」

  牢門外的鐵鎖被打開,發出清脆的聲響。

  厚重的木門被推開,一個人影走了進來,沒有帶隨從,反手又將門帶上。

  戚少商緩緩睜開眼,認得來人是馬三保,燕王心腹,白日裡將他押入此地的那位官員。

  馬三保換下了白日那身勁裝公服,只穿著一件普通的靛藍長袍,面容在油燈光下顯得比白日溫和些許,那雙眼睛冷靜銳利。

  馬三保沒說話,只是在牢房中央那張簡陋的木桌旁坐下,給自己倒了杯酒,又看了看桌上未動的飯菜,才抬眼看向戚少商。

  「飯菜不合胃口?還是怕有毒?」馬三保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

  戚少商不語,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馬三保也不以為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在戚少商身上掃過,在那包紮嚴實的左肩上停留片刻,緩緩道:「你的傷勢,很重。那一劍,是搏命的打法,能活下來已是僥倖。連雲寨大當家,『九現神龍』戚少商,名不虛傳。」

  戚少商保持沉默,仿佛對方談論的不是自己。

  「醉仙樓二樓,有名有姓的,死了九個。」馬三保放下水杯,屈指數來,「黑榜排名九十二的高手,九幽神君。文張,文大人,刑部侍郎,傅相心腹。黃金麟,傅相麾下悍將。李福、李慧兄妹,傅府家將。連雲三亂,霍亂步、宋亂水、馮亂虎,你的舊部,後來投靠顧惜朝。還有顧惜朝,江湖梟雄,也是你的死敵。」

  他每念一個名字,語氣就平淡一分,道:「九個人,死法不一。九幽神君,一劍斷頭。文張、黃金麟,被利劍直刺穿喉,一劍斃命,乾淨利落。李福、李慧,一劍割喉。連雲三亂,喉間中招,看傷口,是極精純的指力。顧惜朝……被你的青龍劍穿胸而過,釘死在柱上。」

  馬三保頓了頓,目光如炬,直視戚少商:「所有人,都是一招了結。或劍,或指,出手之人功力已入化境。以你『九現神龍』全盛時的功夫,或許能做到。但以你當時的傷勢——內腑重創,經脈受損,又新添斷臂,毒氣攻心,左肩幾乎被腐屍毒罡廢掉,連站都站不穩……」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冷冷道:「戚大當家,你告訴我,這樣的你,是如何做到?先斬了以身法輕功聞名江湖的九幽神君的腦袋,一劍殺了文張、黃金麟,再殺李福李慧,又轉身三指殺連雲三亂,最後還能在顧惜朝搏命一擊下,反殺對方,並將其釘死在柱上?」

  馬三保補充道:「除顧惜朝外,其他所有死者,據劉總捕等人所言,似乎都受到某種奇異力量影響,無法行動,幾乎沒有反抗能力。這力量,絕非你戚少商所能有。」

  牢房裡一片寂靜,只有油燈燈芯燃燒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戚少商迎視著馬三保的目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驚慌,也不狡辯。他沉默了片刻,直到馬三保以為他默認或無言以對時,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卻異常堅定道:

  「確是死於我手。不論是誰來問,不論用什麼方法問,不論是嚴刑逼供,還是黃金美女,都是這個答案。至於怎麼殺的,是秘密,不用問,問了我也不說。」

  馬三保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沒有諷刺,反而帶著一絲感慨。

  他身體向後靠了靠,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笑道:「我聽說,在你逃亡路上,身中奇毒,經脈寸斷,在被顧惜朝千里追殺,走投無路之際,遇到了一個年輕的道士。那小道士救了你,不僅替你壓制了奇毒,穩住了傷勢,還給你留了銀兩和藥材。可有此事?」

  戚少商面色平靜,在進入地牢的那一刻他就想到了所有可能會被問到的問題,當下搖頭道:「馬大人說笑了。戚某亡命之徒,一路遭人追殺,自顧不暇,何曾遇到什麼道士和尚?不認識。」

  「哦?」馬三保挑了挑眉,也不追問,只是自顧自地說道:「那道士單名一個風字,醫術通神,劍法在年輕一代也難有敵手。用毒的本事嘛,更是一絕。對了,他腰間掛著一個暗紅色的葫蘆,據說是從幾個不長眼的惡徒手裡『撿』來的,那葫蘆,有點來歷,叫三寶葫蘆。現在,你想起來什麼沒有?」

  戚少商放在膝上的手,顫抖了一下。他垂下眼帘,看著地上的乾草,聲音更沉:「我不認識什麼陽風陰風東南風,更不認識什麼道士。」

  馬三保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打死不認的樣子,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又笑了笑,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絲真誠。

  他輕嘆一聲,語氣隨意的說道:「戚大當家,你可知,那小道士,其實是我的朋友,很早之前我們就認識了。」

  戚少商抬頭,淡淡道:「不用套我話,我不認識道士。殺人者,戚少商,要殺要剮隨意,皺個眉頭就算我是孬種。但戚少商不屑於牽連從不認識的陌生人。」

  馬三保像是沒看到他的表情,繼續道:「是他讓我來『救』你的。雖然方式有點……嗯,特別。但如果不是他,你以為你現在能在燕王府的地牢里,好吃好喝地躺著養傷?你以為劉獨峰、無情他們,會如此輕易地放你一馬,甚至在燕王面前,為你開脫?」

  「我聽不懂大人在說什麼。」戚少商偏過頭,聲音硬邦邦的。

  馬三保站起身,走到戚少商面前,蹲下身,目光與他平視,字字清晰道:「我沒有讓你指認誰。我是在告訴你,你拼命想護著的那個小道士,他不需要你護。他敢做,就敢當。或者說,他敢做,就有辦法讓讓自己脫身。」

  馬三保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直入戚少商心底,輕笑道:「你再好好想想,文張、黃金麟、李福李慧、連雲三亂……這些人,是不是都該死?是不是都與你,與連雲寨,有血海深仇?顧惜朝更是你的生死大敵,殺他,天經地義。歐陽風殺了他們,看似替你背了鍋,實則……是替你,也替他自己,清理了後患,斬斷了最麻煩的幾條線。」

  「至於劉獨峰、無情、鐵手他們……歐陽風若真想滅口,以他當時展現的手段,你以為他們能活下來?他故意留了手,故意逼你站出來,故意讓你擔下所有。為什麼?」

  馬三保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戚少商,緩緩道:「因為只有這樣,你才能活。你扛下所有,你就是『主犯』,是『元兇』。朝廷要追查,要交代,有你戚少商就夠了。其他人,包括歐陽風,就成了『從犯』和『目擊者』。劉獨峰、無情他們是聰明人,他們欠你一條命,也欠了歐陽風一個『不殺之恩』、一個『遮掩之情』。所以,他們現在才會動用一切力量,在燕王面前,在朝廷那裡,為你周旋,為你開脫。因為他們知道,真相一旦揭開,牽扯到的,就不只是你和我那朋友,而是整個六扇門、神侯府,乃至朝堂的驚天波瀾。他們擔不起,歐陽風也懶得去擔。」

  「他用一種最極端彆扭的方式,給了所有人一個台階,也給了你一條生路。」馬三保最後拍了拍戚少商的肩膀,力道不重,卻讓戚少商渾身一震:「他看人很準,篤定你不會出賣他。你沒讓他失望。我把這些告訴你,是因為歐陽風是我的朋友。」

  說完,馬三保不再多言,轉身走到牢門口,又停了下來,回頭看了戚少商一眼,補充道:「好好養傷,別多想。燕王殿下那邊,自有計較。你這條命,暫時還丟不了,至於以後……看你的造化了。」

  臨走前,馬三保笑了笑道:「哦,對了,以後不管誰問,記得都要像今天這麼答話。」

  「咔噠」一聲,牢門重新鎖上。

  馬三保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寂靜的地牢甬道中。

  牢房裡,只剩下戚少商一人,和一盞昏黃的油燈。

  他呆呆地坐著,一動不動。馬三保的話,如同驚雷,一遍又一遍在他腦海中炸響。

  「歐陽風……是我的朋友……」

  「是他讓我來『救』你的……」

  「文張、黃金麟、李福李慧、連雲三亂……這些人,是不是都該死?是不是都與你,與連雲寨,有血海深仇?」

  「他故意留了手,故意逼你站出來,故意讓你擔下所有……」

  「他給了所有人一個台階,也給了你一條生路。」

  「他看人很準。你沒讓他失望。」

  所有的畫面,所有的細節,所有的疑點,像破碎的拼圖,在馬三保那番話的串聯下,瞬間組合、清晰、完整!

  醉仙樓中,那個灰衣少年懶洋洋吃飯的樣子……

  毒煙爆發時,他鬼魅般的身法……

  「夢幻天羅」下,他淡漠地持劍,談笑間連殺數人,最後卻在自己以命相求時,停下的劍尖……

  他逼自己發誓,卻又塞給自己丹藥,保住自己心脈……

  原來……如此。

  他不是冷酷嗜殺的魔頭,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了結恩怨,清理後患,同時……也在救自己?

  用這種近乎瘋狂、不可理喻的方式?

  戚少商本就不是蠢人,只是近期事情太多,心煩意亂,根本沒時間細細去想,此時經馬三寶一點,思路頓時清晰了。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一陣憋氣牽動了傷勢,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帶著黑色的血塊。

  想起歐陽風那張年輕的臉,想起他眼中那份時而慵懶、時而漠然、又帶著點玩世不恭的神情。想起他隨手治傷,隨手殺人,隨手甩出「錦衣衛上卿」的牌子,又隨手逼自己扛下所有罪名。

  「彆扭……真是……彆扭……」戚少商低聲重複著馬三保的評價,嘴角慢慢咧開,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救了瀕死的自己,卻又把自己推上絕路。他殺了自己的仇人,卻又讓自己背了黑鍋。他看似漠不關心,卻又在暗中安排後路。他手段酷烈,行事詭譎,卻又……遵守著自己定義的底線和原則。

  「歐陽風……」戚少商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氣血和複雜的思緒,重新閉上眼睛,開始全力運功療傷。

  這一次,不是為了仇恨,也不是為了絕望。

  而是為了……活著。

  活著,才有機會,弄清楚那個「彆扭」的小道士,到底在想什麼。

  活著,才有機會,還了這筆……算不清的債。

  地牢外,月色清冷。

  地牢內,油燈如豆。

  在經歷背叛、逃亡、瀕死、復仇、入獄之後,第一次,他不是因為仇恨,燃起了對「生」的強烈渴望。

  這一切,都源於那個在醉仙樓里,一邊啃著羊排,一邊攪動了整個西京風雲的小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