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風不再看戚少商那複雜的眼神。他俯身,從文張逐漸冰涼的屍體旁,撿起了那面之前出示過的「錦衣衛上卿」令牌。
令牌沾了血,在昏暗的光線下,那猙獰的狴犴圖案和鐵畫銀鉤的「緝」字,更顯森然。
他拿著令牌,走到鐵手面前。鐵手雙目圓睜,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額角青筋暴起,卻依舊無法動彈分毫,只能眼睜睜看著。歐陽風將令牌在鐵手眼前晃了晃,那冰冷的金屬光澤刺痛了鐵手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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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歐陽風轉過身,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所有人。
「我說了,我只是路過,只想安安靜靜吃個飯,吃完就走。我也說了,我是錦衣衛北鎮撫司,上卿行走。」
歐陽風頓了頓,笑容加深,淡淡道:「可你們呢?在本官亮明身份之後,爾等依舊意圖不軌,勾結逆賊顧惜朝一黨,殺人滅口,意圖襲殺天子親軍,錦衣衛上卿!」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冰冷的威嚴道:「這是什麼罪過?嗯?是謀逆!是造反!是誅九族的大罪!死了也活該!」
每說一句,就向前走一步,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刮過每個人的臉。
「所以,」他最後在劉獨峰面前停下,長劍微微抬起,劍尖遙指這位名震天下的六扇門總捕頭,語氣恢復了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淡:「殺了你們,沒意見吧?」
戚少商渾身劇震,他看著歐陽風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此刻卻如同戴上了一張冰冷的面具。他終於明白,這個看似憊懶、怕麻煩、甚至有些貪財的小道士,骨子裡藏著的,是何等冷酷與決絕的邏輯。
為了「省麻煩」,他可以面不改色地殺人,可以顛倒黑白,可以構陷罪名,可以將所有人拖入地獄。
「到此為止吧。」戚少商的聲音乾澀無比,帶著哀求,也帶著最後的掙扎:「求你,不要再造殺孽了。他們是朝廷命官,是聞名天下的神捕,你若殺了他們,天下雖大,再無你容身之處!全真教也會受你牽連!」
歐陽風笑了笑道:「容身之處?殺了他們,一把火燒了這裡,誰知道是我乾的?戚大當家,你還是操心你自己吧。我的麻煩,我自己處理。他們全死光,我自然就沒有麻煩了。」
他手腕一振,長劍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劍尖寒光吞吐,對準了劉獨峰的咽喉。劉獨峰瞳孔收縮,臉色鐵青,卻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看著死亡臨近。
戚少商卻在此時,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了劉獨峰身前,阻止歐陽風再殺人。他不能再看著更多的人因他而死,尤其是劉獨峰、鐵手、無情這樣的人。
「你們,先是縱容屬下圍攻欽犯,驚擾百姓,毀壞酒樓。」
歐陽風的聲音如同在宣讀判決書,冰冷而清晰道:「接著,在本人亮明身份之後,依舊意圖不軌,勾結逆賊,殺人滅口。本官為了自保,迫不得已,出手反擊。混亂之中,顧惜朝、文張、李福、李慧、黃金麟等,與戚少商一黨火併,不幸身亡。四大名捕,奮勇殺敵,身受重傷,不幸身亡。劉總捕頭……唉,為護同僚,力戰殉國。戚少商……這個通緝要犯嘛,重傷逃遁,下落不明。臨走前,他還一把大火將醉仙樓燒成灰灰。這個說法,如何?」
他不是在徵求同意,像是在宣布一個既成事實。
邏輯清晰,情節合理,人證物證俱無,死無對證,完美的劇本。
話音未落,他左手並指如劍,迅疾無倫地凌空虛點數下!
「噗!噗!噗!」
三聲輕響,如同戳破了三個水囊。
一直瑟縮在角落的連雲三亂——霍亂步、宋亂水、馮亂虎,喉嚨上同時爆開一點血花。他們臉上還殘留著茫然與驚恐,身體便已軟軟倒地,氣絕身亡。至死,他們都沒看清歐陽風是如何出手的。
純陽指。
全真教絕學,凝氣成罡,隔空傷人。歐陽風用得輕描淡寫,殺人於無形。
「都是我連累了你!是我害你捲入這是非!你要殺,就殺我!放過他們!我求你!」
戚少商目眥欲裂,嘶聲怒吼,牽動傷勢,又咳出一口黑血。
歐陽風沒有理他,身形閃動,眨眼間,那些原本跟隨在文張、顧惜朝身邊的數十個爪牙、如同被收割的麥子般,紛紛倒地,身首異處!
鮮血噴濺,染紅了大片地板,濃烈的血腥氣令人窒息。
戚少商身負重傷,想攔也攔不住,他看著眼前這修羅場,看著這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在歐陽風談笑間逝去,看著這少年道士那平靜的眼神,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更有一股絕望湧上心頭。
千錯萬錯,源頭在我!若不是為了救我,這個少年怎會卷進此事!若不是我,這雙手又怎會沾上本不該沾染的鮮血!他是為了救我,才被逼到這一步……這滔天的殺孽,這無邊的血債,源頭都是我戚少商!
「都是我連累了你……」戚少商的聲音顫抖著,帶著無盡的自責與哀慟,他死死盯著歐陽風,單膝跪地,鄭重誓言道:「我戚少商,對天發誓!今日之事,皆因我而起!救命之恩,戚某沒齒難忘!今日在場諸位,無論生死,無論官民,無論正邪,但凡日後因今日之事,與你為難,尋你麻煩,都算在我戚少商頭上!由我戚少商一力承擔!除非我死,此誓不休!只求你……劍下留情,不要再殺了!」
「若違此誓,天誅地滅,永墜無間,雷劈火燒,不得好死!」
最後四個字,戚少商幾乎是哽咽著說出來。他是真的怕,怕這少年連同息紅淚、鐵手、無情他們全部殺了。
傲骨錚錚的「九現神龍」,此刻放下了所有的尊嚴與驕傲,近乎卑微地哀求。
歐陽風舉起的劍,停在了半空。
劍尖距離戚少商的咽喉,不過三寸。
酒樓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鮮血滴落的聲音,和遠處街市傳來與這裡格格不入的喧囂。
歐陽風長嘆一聲,手腕一翻,「鏘啷」一聲,長劍歸鞘。
清越的金屬摩擦聲,在寂靜的酒樓中格外刺耳,也斬斷了緊繃到極致的弦。
他不再看劉獨峰,不再看鐵手,不再看任何「倖存者」。他轉過身,走到戚少商面前,蹲下身,與他對視。
「你憑什麼能保證!?用你的命!?」歐陽風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你的命現在是我的,這裡所有的命都算在你頭上。這麼一算,你欠我的挺多,這輩子,下輩子,都還不清。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著啊,不然怎麼兌現你的誓言。」
歐陽風伸出手,不是去扶戚少商,而是收回金針,並飛快地在他胸前背後幾處大穴連點數下,暫時封住他狂亂的氣血和蔓延的毒傷。
隨後走向了無情,恩,剛才遠遠的看了一眼,想要搞清楚她腿上的傷勢,還是要仔細察看。
兩人對視,無情眼神清冷卻並無恐懼,歐陽風笑道:「今天殺夠了,放心,不殺你。」
歐陽風突然蹲下,毫不避諱,直接上手,從無情雙腳一直摸索到膝蓋,手指在她小腿的骨骼、肌肉、經絡上按壓、探查,絲毫沒理會無情那張冰山般的臉上,一抹迅速蔓延開的紅暈,紅到快要滴血。
「你的傷,很麻煩,這兩條小腿就是個擺設,不如砍掉得了……」
「好好的一個美人,若是沒了雙腿實在可惜。如果帶足了金子來白駝山莊找我,說不定我能治好它。」
他低聲咕噥了一句,隨後身形一晃,躍窗而出,只留下滿樓的死寂,凝固的血腥,橫七豎八的屍體,以及……劫後餘生卻心膽俱寒的倖存者們。
戚少商拄著劍,看著歐陽風消失的方向,身體終於支撐不住,緩緩軟倒。他眼前陣陣發黑,腦海中卻反覆迴蕩著歐陽風的影子。
劉獨峰、鐵手等人身上的凝滯感終於徹底消失,他們恢復了行動能力,卻一時無人動作,只是站在原地,臉色變幻不定,目光複雜地掃過滿地的屍體,最後落在那扇空蕩蕩的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