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風的目光,最終落回自己腰間長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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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柄上那個鐵畫銀鉤的「風」字,在窗外透入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微光。
歐陽風此次下山,原本目的單純——回白駝山莊,給那位死在自己「師兄」王重陽劍下的大哥上個墳。
可現在呢?
馬車沒了,馬少了一半,還被捲入了「九現神龍」戚少商與朝廷鷹犬、江湖仇家的生死漩渦。
自己的臉,自己的武功路數,自己「全真教弟子」的身份,自己的用毒之術,甚至那面「錦衣衛上卿」令牌,都暴露在了這些人眼前。
劉獨峰是六扇門總捕頭,朝廷在江湖上的耳目與利劍,他知道了,就等於朝廷知道了大半。
四大名捕,智慧超群,背景深厚,他們知道,整個神侯府也就知道了,諸葛正我更是沒麻煩也想找麻煩,最後麻煩只會更大。
文張、黃金麟是睚眥必報的小人,今日若讓他們活著離開,日後必有無數陰損手段等著自己。
找不到自己,也會找上全真教去核實身份,雖然以師兄師姐的身份和實力,他們翻不起什麼大浪,但蚊子嗡嗡叫也煩人的很。
麻煩,太麻煩……
怪就怪你們知道的太多了。
歐陽風的手指,輕輕拂過冰涼的劍柄。
心底深處,一個冰冷黑暗的念頭,如同毒蛇吐信,悄然升起。
如果……把他們都殺了。
就在此時,就在此地,就在此刻。
趁著「夢幻天羅」的力量尚未完全消退,趁著他們毫無反抗之力,全部殺光。
劍很鋒利,殺人很快,時間足夠了,尤其是殺這些無法動彈的人。
一劍,喉間一抹,乾淨,利落。
然後一把火燒了這醉仙樓,連同所有的屍體,所有的痕跡,全部燒光。
官府來查,也只能查到一場江湖仇殺,一場大火,一堆焦屍。
誰殺的?不知道。也許是戚少商餘黨,也許是顧惜朝死敵,也許是這些神捕名捕的仇家,也許是黑吃黑……誰都可能。
江湖恩怨,每天都有,死個把捕頭、名捕、朝廷命官,雖然震動朝野,但只要沒有活口,沒有確鑿證據指向全真教,指向他歐陽風,時間久了,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麻煩的源頭,不就徹底清除了嗎?
一切便能回歸原處。
他還是那個剛剛下山、無人認識、只想擺爛的全真教小道士。可以繼續他的計劃,回白駝山,上墳,然後天高任鳥飛。
多簡單,多直接,多……一勞永逸。
「唉……」
一聲極輕極淡的嘆息,從歐陽風唇邊溢出。
這嘆息里,有對麻煩本能的厭煩,有對被迫捲入是非的無奈,有對「殺人滅口」這個選項的權衡,也有一絲對這條看似「最簡單」道路的牴觸。
殺人嗎?
為了自己以後的「清淨」,殺光這些其實與他並無直接仇怨,還有一些算的上是「白道」和官府的人?
手,握緊了劍柄。
歐陽風搖了搖頭,道:「說了好好吃飯,不要打架,你們非不聽。你們說,現在怎麼收場!?」
「就你最凶,為了一個葫蘆便要殺我,看我年紀小就好欺負?還是以為我是軟柿子,不敢殺人?恩,這把劍還沒開過鋒,不然,就拿你試試劍?」
「沒人說話,就是沒人反對嘍,既然全部贊成,那……」
說話間。
劍光,起。
人頭,落。
第一個讓長劍染血的,是九幽神君。
九幽神君那顆籠罩在灰色斗篷下的頭顱,沖天而起,在空中劃出一道短暫的弧線,然後「咕嚕嚕」地滾落在地,輕輕滾動了幾下,停在一灘血泊旁。
斗篷滑落,露出一張乾瘦枯槁,充滿了驚駭的老臉。
那雙幽綠色如同鬼火般的眼睛,瞪得極大,死死地盯著歐陽風的方向,裡面的神采迅速黯淡——我想說話,我要反對,但你踏馬的讓我有說話的能力啊!!!老子縱橫江湖數十載,竟死得如此憋屈!如此……莫名其妙!!!
第一個殺九幽神君,不僅是因為剛才這黑道老鬼追自己追得最緊,出手最陰毒,更是因為他實力高深,來歷神秘,對「夢幻天羅」這類精神類的控制手段,可能有著比旁人更強的抗性或破解之法。
下手晚了,說不定會被他掙脫束縛,反殺了自己。所以要先除掉最不穩定也最危險的因素,反派死於話多,這是歐陽風從無數電影小說里悟出的道理。
「非要我的劍見血才好。唉……見了血,不殺個乾淨,就更難回鞘了啊。」歐陽風看著劍尖上緩緩滑落的血珠,輕聲自語,語氣中帶著無奈,在責怪對方逼他出手,也是在為自己接下來的行為尋找理由。
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青影,如同春日拂過水麵的柳絲,輕柔,迅捷,一閃而逝。
「嗤。」
一聲利物切入皮肉的聲響。
文張那雙因驚懼而瞪大的眼睛,瞬間失去了所有神采。他脖頸上,多了一道細如髮絲的紅線,一線極細的血珠緩緩滲出。他臉上的表情凝固難以置信與無邊的恐懼中,身體卻依舊被「夢幻天羅」的力量禁錮著,僵立不動。
歐陽風站在原地,手中長劍斜指地面,劍尖有一滴血珠,緩緩凝聚,滴落。
「看,多麻煩。」他輕聲自語,像是在對空氣說話,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我說了,只是來吃飯的,吃完就走。非要攔著我,不讓我走。那就只好讓你們走了~~~」
劍光再閃。
這一次,是兩道同時亮起的青影,如同穿梭花叢的蝶翼,輕盈地掠過李福、李慧的咽喉。
「嗤嗤。」
同樣的輕響。他們至死都不明白,為何這看似人畜無害的少年,會突然下殺手。
「沒辦法,」歐陽風嘆了口氣,目光掃過文張倒下的身影,又看向面如死灰、瞳孔因極致恐懼而收縮的黃金麟,解釋道:「不論是哪一個活著離開,日後都可能給我帶來無窮無盡的麻煩。蒼蠅雖小,嗡嗡叫也煩人。」
「這叫一勞,永逸。」他頓了頓,手腕微微一轉,劍尖指向臉色慘白、汗如雨下的黃金麟。
輕輕一送,刺穿喉嚨!
黃金麟死!
眨眼間,數條人命沒了,如同兒戲。
「不——!」戚少商這時才反應過來,瞪大了眼,嘶啞的聲音猛地響起!
他掙扎著,撐起殘破的身軀,擋在了歐陽風前面。他臉色慘白如紙,嘴角不斷溢出黑血,左肩傷口更是觸目驚心,但他眼神卻亮得嚇人,死死盯著歐陽風。
戚少商的聲音顫抖著,充滿了驚駭,道:「小道士?你……你要做什麼?」
「你可是綠林的扛把子呢,這麼沒眼力勁?這能是幹嘛,自然是殺人滅口啊!」
歐陽風看著擋在面前的戚少商,歪了歪頭,有些不解,又有些好笑的說道:「他們不死,這事兒豈不是要沒完沒了?我心難安哦~~~」
歐陽風的語氣輕鬆,仿佛在安慰一個不懂事的孩子,笑道:「放心吧,不殺你。我可是在你身上投了不少本錢呢,哪能虧本?」
這話說得理所當然,卻讓戚少商的心猛地一沉。
少年說話的語氣像是開玩笑,但幾條人命就在談笑中進了地獄,這談笑殺人云淡風輕的表情,是比單純的殺戮更令人心寒的漠然。
他難道真的想殺了所有人?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阻止,不知道自己下一刻會不會也成為劍下亡魂,但他不能就這麼看著——看著這個救過自己,又幫自己復仇的少年,踏上一條他無法接受的道路。
那條路的盡頭,是無邊的血色與孤寂。
他仿佛看到了另一個「顧惜朝」,不,比顧惜朝更可怕。
因為他更年輕,更強大,更……無所顧忌。
戚少商擋在歐陽風面前,身軀微微顫抖,但眼神堅定。
顫抖並非因為害怕,他早已把自己當作死人了,死人又怎會害怕?
他在擔憂,擔憂那個初見時懶散熱心又帶著孩子氣頑皮的少年,變成了另一個模樣;更多的是自責,若非自己,所有的一切原本都不會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