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僻靜山坳被找到時,已化作一堆焦黑的殘骸,連同車上的所有痕跡都被付之一炬。
火是歐陽風離開前放的,乾淨利落,自以為沒留下絲毫可追蹤的線索。
但那車轅上一處不起眼的位置,被煙燻火燎後依稀可辨的徽記,沒能逃過顧惜朝手下那位追蹤高手的眼睛。
「大人,是四源車行的印記。此車行在西北數州皆有分號,專做車馬租賃生意,登記在冊,往來清晰。」追蹤高手小心翼翼地匯報。
順著這條線,金州府六扇門的能量很快顯現。
四源車行金州分號的掌柜面對官家盤問,戰戰兢兢地翻出帳簿,一查便知:此車於數日前,被本地「黑虎幫」幫主閻魁買走,現銀結清,有據可查。
當夜,黑虎幫總舵。
燭火通明的大堂里,氣氛壓抑。
地上躺著幾具屍體,是試圖反抗的幫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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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魁鼻青臉腫,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渾身篩糠,牙齒咯咯作響。他面前,顧惜朝端坐在太師椅上,慢條斯理地用一塊雪白的手帕擦拭著修長的手指,仿佛剛剛沾了什麼髒東西。他帶來的幾名高手,如同鬼魅般散立四周,封死了所有去路。
「閻幫主,」顧惜朝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溫和,卻讓閻魁抖得更厲害,「本官不想聽廢話。馬車,賣給了誰?一個字,錯,或者慢,你就去陪他們。」他輕輕指了指地上的屍體。
「是!是!小人說!小人全說!」閻魁磕頭如搗蒜,額頭瞬間見血。
「是前幾日,有個年輕道士,大概……大概十四五歲年紀,在鎮上小店吃飯,被小的手下不長眼衝撞了……那道士武功厲害,用筷子就把小的手下全廢了!小人去賠罪時,他讓小人幫著買輛馬車,再找個車夫……小人不敢不辦啊!就去四源車行買了那輛青篷馬車,又找了個叫阿吉的車夫給他……小人句句屬實,不敢有半字虛言啊大人!」
「年輕道士?十四五歲?全真教的?」顧惜朝眼神微凝,放下了手帕。
「是是是!穿的是全真教的道袍!劍柄上有個『風』字……對了,他還有個很名貴的藥箱,紫檀木的,有神農谷的標記!氣質……氣質很不一般,不像一般的小道士……」閻魁絞盡腦汁回憶,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知道的都說出來。
「全真教……十四五歲……藥箱……」顧惜朝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腦海中迅速將線索串聯。與戚少商同行,用毒手段高明,有全真教背景,年紀極輕,攜帶名貴藥箱……
「對上了,應該就是此人。」
全真教,天下玄門正宗,與大明朝廷關係千絲萬縷,更有武功蓋世、神通絕頂的重陽真人坐鎮。
神農谷是天下醫者聖地,但凡是人,不論武功多高內功多深,都是肉體凡胎。人吃五穀雜糧,自然難免會有三病兩痛。更別提身為江湖中人了,刀尖舔血與人廝殺是常有的事,內傷外傷不斷,無論如何少不了醫者。
一個高明的神醫,也許就是未來自己活命的機會。
所以江湖中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若是醫者行治病救人之本分,無意捲入江湖紛爭,本身也並非幫派勢力中人,也與自己並無衝突,不可傷醫殺醫,否則江湖不容。
神農谷的當代神農,更是天下醫者典範,當初大明朝初定,天災人禍瘟疫橫行,當代神農救活的人無數,如今也是掛著大明皇室御醫的名頭,跟皇帝稱兄道弟的人物。
全真教弟子,還是神農谷弟子……
這身份,即便是他顧惜朝,也需掂量掂量後果。
那小道士看起來只是「適逢其會」,救人心切,未必與戚少商有更深瓜葛。為一個無關緊要的小道士,去觸怒全真教,乃至驚動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王重陽,得罪神農谷,得不償失。
至於那個車夫「阿吉」……閻魁的描述是「三四十歲,灰布短褂,沉默寡言,車趕得穩」,聽起來就是一個普通勞力,不值一提。
「所以,那全真教弟子只是恰好路過,租了馬車,雇了車夫,偶遇重傷逃遁的戚少商,出手相救。」顧惜朝緩緩說出自己的推斷,與其說是問詢,不如說是結論,「看來,他與此事並無更深牽扯,與戚少商也只是萍水相逢,救他只是醫者仁心,並不清楚其罪犯身份。」
旁邊一名心腹手下眼中凶光一閃,低聲道:「大人,那小子壞我們大事,用毒傷了咱們不少兄弟,還燒了馬車隱匿行蹤……是否要……」他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顧惜朝瞥了他一眼,冷笑道:「愚蠢。動他?且不說能否成功,即便成了,你想讓全真教神農谷,甚至整個正道玄門,與朝廷與相爺為敵麼?重陽真人若怒,天下何人能擋?把他和車夫的通緝令撤了!」
那手下頓時冷汗涔涔,低頭不敢再言。
「我們的目標,從來只有一個——戚少商,以及『逆水寒』。」
顧惜朝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冷冷道:「至於那個全真教的小道士,還有那個無足輕重的車夫,不過是被捲入的螻蟻,不必在他們身上浪費精力。傳令下去,所有追捕力量,集中搜尋戚少商!重點探查深山、荒村、廢棄廟宇等可藏身之處!加強各關口盤查,尤其注意斷臂重傷之人!那小道士……」
他頓了頓,道:「暫且不必理會。若他識相,自行離去,便由他。若他不識相,再與戚少商攪在一起……到時,就算王重陽親至,也占不住理!」
「是!屬下明白!」眾人齊聲應諾。
顧惜朝心中鬱悶無處發泄,看向癱軟在地的閻魁,眼神漠然道:「黑虎幫,助逆賊逃亡,其罪當誅。處理乾淨,一個不留。」
「是!」
慘叫聲很快在黑虎幫總舵內響起,又很快平息。
火焰再次燃起,將這座稱霸一方的幫派,連同其幫主、幫眾,以及今夜發生的所有事情,盡數吞噬、掩蓋。
顧惜朝走出已成火海的宅院,站在清冷的夜空下,望著西方莽莽群山,眼神銳利如鷹。
「戚少商,你跑不掉的。『逆水寒』的秘密,註定屬於相爺,屬於我顧惜朝。」他低聲自語,隨即翻身上馬,大聲道:「追!他身中劇毒,又添新傷,斷了一臂,絕逃不遠!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給我挖出來!」
馬蹄聲再起,帶著凜冽的殺意,向著群山深處席捲而去。朝廷與江湖編織的天羅地網,正以前所未有的密度和力度,罩向重傷遁逃的「九現神龍」。
在顧惜朝的判斷里,那「適逢其會」、「萍水相逢」的全真教少年歐陽風,以及那個「無足輕重」的車夫阿吉,已然被排除在主要威脅之外,如同投入湖面的兩顆石子,漣漪過後,便被遺忘在追殺的洪流之後。
只是,江湖這潭水,從來深不可測。
被輕視的石子,有時恰恰能激起最意想不到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