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2章 你得賠錢

  師兄一定是處女座,有嚴重潔癖兼強迫症的完美主義者。

  歐陽風低頭瞅了瞅身上被師兄王重陽整理得一絲不苟,仿佛被尺子量過的道袍,渾身不自在。只見他肩膀隨意一聳,手指胡亂扯弄幾下,那身規整的袍服轉眼又恢復了松垮隨意襟袖微斜的模樣,這才舒坦地呼了口氣。

  掂了掂懷裡一堆沉甸甸的包袱,望著茫茫然的前路,歐陽風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嘆氣嘟囔著:「唉……話說,就算趕人下山,好歹也給備輛馬車,配個車夫吧?再不濟,給匹馬也成啊……」

  抱怨歸抱怨,還是認命地蹲下身,開始拆解那些快把他砸暈的「臨別饋贈」。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

  好傢夥,東西還真全乎:

  師兄給的一柄看起來平平無奇但入手極沉的長劍,劍柄上一刻著一個「風」字,還有一包沉甸甸的銀兩和小包金葉子——下面壓著張紙條,就倆字兒:「省點」。

  師姐給的是一套純白的勁裝,用料考究,剪裁合體,穿上去定然颯爽利落,帥得扎眼。切,明知道自己最討厭白色的,太拉風而且容易髒的嘛,還非要每次都讓自己穿白的。哼哼哼哼哼,總是喜歡把自己的意志強加於他人頭上,怪不得師兄死活不願娶你過門。

  數件相同款式的白色衣服底下,有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面上龍飛鳳舞寫著《殺人劍法一百零八式》,光是封面上的字,寫的都殺氣騰騰,直讓人後頸發涼。

  全真七子給的是五花八門的瓶瓶罐罐,什麼「金瘡靈」、「解毒散」、「寧神丸」,美其名曰「行走江湖必備良藥」。

  歐陽風滿臉不屑,我一個神農谷的弟子還需要這些?瓶子底下藏著幾本精裝版的《江湖百花評》、《武林胭脂榜》、《南北俠少風物誌》、《江湖話術》、《教你如何成為愛歡迎的俠少》……甚至還有一本《西域美食考略》。他們這意思是想讓師叔我去西域溜達溜達?

  封面上還有七子聯名小楷:「紅塵煉心,亦可悅目娛情,師侄們敬上。」

  神農谷主給的一個紫檀木的藥箱,裡面是整套的金針、玉瓶、奇特的刀具,還有一本空白的冊子,扉頁上是谷主清瘦的字跡:「行萬里路,閱世間疾。針可活人,藥可毒仙。慎之,慎之。」

  看著地上這一大攤「關愛」,歐陽風哭笑不得。他揀出那套白色勁裝,嫌棄地扔到一邊,將《百花評》之類塞到包袱最底層,路上無聊時候將帶著批判的目光研讀並唾棄它。然後把師兄給的銀錢、金葉子貼身藏好,將那柄沉重的「風」字劍斜挎腰間,最後鄭重地背起了那個紫檀藥箱。

  走出兩步,又回頭把扔到地上的白色勁裝拾了起來。

  師姐那爆脾氣,要是知道自己把她送的「禮物」給扔了,嘖嘖嘖,怕是隔了千里都會趕過來抽我一頓……想想屁股都疼。

  收拾停當,歐陽風站起身,眯眼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記憶里的大致方位,邁開了步子。

  恩,先得買匹馬。

  風吹日曬,顛簸勞頓,萬一下雨還得變落湯雞……不妥不妥。

  還是馬車好,能遮風擋雨,累了還能躺會兒。

  騎馬不睡覺,睡覺不騎馬,要遵守交規嘛。

  對,就這麼辦!

  有了馬車,總不至於讓自己一路駕車吧,看來還得雇個車夫。

  也不知道車夫好不好招聘,有女車夫嗎?

  如果是個養眼的美女車夫的話,就更妙不可言啦……

  歐陽風心裡盤算打得噼啪響:買輛結實馬車,雇個穩當車夫,然後低調趕路,一路吃喝玩樂……風塵僕僕地趕回西域老家,找到大哥的埋骨處,上個墳,燒點紙,盡了這身體的因果。

  之後隨便找個山清水秀的小鎮苟上三五年,期滿就回終南山復命,繼續他曬太陽、讀閒書、偶爾被師兄師嫂念叨的逍遙日子。

  什麼行俠仗義,什麼紅塵煉心,還踏馬的拯救蒼生?

  上輩子已經累死過一次了,還想再讓我當一輩子的牛馬麼?

  救蒼生?誰來拯救拯救我啊?

  全是狗屁!

  哪有在終南山松樹下曬太陽打盹來得舒服!

  山風拂過少年尚顯稚嫩卻已寫滿「懶散」二字的臉龐,他腳步輕快,仿佛已看到自己躺在搖晃馬車裡打哈欠的美好未來。

  山道蜿蜒,行至中午,便見到遠處炊煙裊裊,一個不大的鎮子。

  歐陽風掂了掂懷裡的銀錢,決定對自己好點——下館子,吃頓熱乎的。

  鎮口一家小麵館,旗子舊得發白,寫著「張記」二字。

  店裡沒什麼人,只一個繫著圍裙面容憔悴的婦人忙進忙出。

  歐陽風挑了個靠里清淨的位置坐下,將長劍和藥箱隨意靠牆一放,喊了句:「老闆娘,一碗陽春麵,大碗肉,多撒蔥花。」

  肉是豬肉,牛肉是不可能有的,敢殺牛,老朱就敢殺你!

  面很快端上,清湯白面,幾點油星,一把翠綠蔥花,熱氣騰騰。歐陽風拿起筷子,正準備慰勞一下自己飽受乾糧折磨的腸胃,店門便被「砰」一聲踹開了。

  三個敞著衣服、挺著大肚、流里流氣的漢子晃了進來,為首的是個疤臉,眼神渾濁,嘴角歪著不懷好意的笑。

  「張寡婦,這個月的例錢,該交了吧?」疤臉一屁股坐在條凳上,震得桌上筷筒一跳。

  老闆娘臉色一白,趕緊在圍裙上擦擦手,勉強擠出笑容:「疤爺,您行行好,這個月生意實在冷清,能不能寬限幾日……」

  「寬限?」疤臉旁邊一個瘦猴似的跟班尖聲道,「疤爺的規矩,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能改!少廢話,拿錢!」

  「我……我真沒那麼多……」老闆娘急得快哭出來,手指絞著圍裙邊。

  「沒錢?沒錢做你媽的什麼生意!」疤臉冷笑一聲,三角眼在店裡掃了一圈。

  隨後就發瘋般驅趕著店裡的客人,吃麵的客人一看是幫派鬧事,連滾帶爬的逃了。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沒一個付帳的。

  歐陽風低頭,專注地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氣,心裡默念:看不見我,看不見我,別惹我,別惹我,讓我安心吃完面,吃完就走……

  「小子,面香嗎?」疤臉湊近,一股混合著劣質酒氣和汗臭的味道撲面而來。

  」恩。」

  見歐陽風頭也不抬,疤臉覺得被拂了面子,臉色一沉,猛地把手往桌上一拍!

  「啪!」

  碗碟跳動,那碗剛吃了一口熱氣騰騰的陽春麵,連湯帶碗,整個被拍得飛起,然後「嘩啦」一聲,扣翻在桌上,熱湯四濺,不僅弄髒了歐陽風那身好不容易又扯松的道袍前襟,幾滴滾燙的湯水還濺到了他的手背上。

  歐陽風舉著筷子,僵住了。他緩緩低頭,看著一片狼藉的桌面,那幾根可憐的麵條耷拉在桌沿,湯汁正滴滴答答往下流。手背被面潑到的地方,又油又膩。

  「唉……好好的一碗麵,何必呢?」

  歐陽風無奈地嘆了口氣,放下筷子。

  腦海里電光火石般的畫面閃過——大嫂林朝英柳眉倒豎,手指點著額頭對他的教育:「衝冠一怒拔劍就砍!」

  拔劍?

  歐陽風瞥了一眼牆邊刻著「風」字的修真劍。

  就這幾個貨色,用大師兄贈的劍未免也太抬舉他們了,而且……殺了他們?好像也有點過分,畢竟只是掀了碗面,罪不至死。

  他目光掃過桌面,落在了桌面插著七八根竹筷的筷筒上。

  疤臉見他不動,以為嚇傻了,更是得意,伸手就想來揪他衣領:「沒看到我們黑虎幫做事?跟你說話呢,聾了?沒聾就快滾……」

  話音未落。

  「嗤」、「嗤」、「嗤」

  破空聲響起!

  「啊——!」

  「我的手!」

  「我的腿!」

  悽厲的慘嚎幾乎同時炸開!

  只見疤臉和他的兩個跟班,像是同時被無形的鞭子抽中,猛地向後踉蹌,然後「撲通」、「撲通」全跪倒在地,抱著自己的手腕或膝蓋,發出殺豬般的嚎叫。

  他們的手腕處、膝蓋後方,各自不偏不倚,釘入了一根再普通不過的竹筷。

  筷子入肉不深,卻恰好釘在了關節筋絡之處,瞬間讓他們半邊身子酸麻劇痛,使不上半點力氣,只能癱在地上,疼得涕淚橫流,哪還有半分剛才的囂張氣焰。

  歐陽風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小心地撣了撣道袍前襟的湯漬,可惜油漬已經暈開,怕是難得洗乾淨了。

  自始至終,他都沒正眼瞧一下地上翻滾哀嚎的三人,走到櫃檯前,看著已經徹底驚呆,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的老闆娘,又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輕輕放在油膩的櫃檯上,說道:「老闆娘,面錢放這兒了。能再給我煮一碗麵嗎?多肉,多蔥。」

  似乎這才想起地上還有幾個人,歐陽風側過頭,用腳尖輕輕踢了踢離得最近,嚎得最大聲的疤臉,嘆道:

  「你們的湯藥費得你們自己付。我想,疤爺,都「爺」了……你應該很有錢吧?哦,對了,打壞的碗,我的衣服,燙傷的手……恩,還有我的精神損失費,你們得賠錢。」

  「看到這身皮沒!俺可是貨真價實的全真教弟子,沒點眼力勁!要是不賠,哼哼哼,這裡離全真教可不遠!」

  說完,歐陽風不再理會地上變得驚恐絕望的嚎哭和求饒,慢吞吞地走回自己座位,扶起傾倒的條凳,坐下來,安靜地等著他的第二碗陽春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