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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道士下山

  終南山,紅日初升。

  十四歲的歐陽風一步一頓地走在下山石階上,道袍寬大,被山風灌得鼓盪起來,更顯得身形單薄。

  他走幾步便忍不住回頭,望一眼雲霧繚繞間的殿宇飛檐,眼中滿是不舍。

  一路走走停停,終是到了全真教山門之前。

  師兄王重陽負手而立,向來肅穆的臉上努力擠出幾分和藹可親,上前替他理了理那身穿得松松垮垮、襟袖歪斜的道袍,嘆道:「不管怎麼說,他都是你的大哥,也是你唯一的親人,這麼多年了,你還從沒有回去拜祭過他,於理不合。」

  「於理不合?」歐陽風忍不住低聲嘀咕道:「咦,可是我大哥……不正是師兄你親手了結的麼?那按這理,我是不是該為兄報仇,提了師兄你的人頭去祭拜,才算合情合理?」

  重陽真人手上驟然一緊,道袍領口勒得歐陽風一嗆,他臉皮一抽,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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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姐林朝英的送別充滿了獨特的個人風格,白衣似雪,柳眉倒豎,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一手叉腰,一手用蔥蔥玉指在歐陽風的額頭上戳戳戳戳戳:「習武為何?不是問你話,給老娘閉嘴!」

  歐陽風還未來的及說話,林朝英已變指為掌,在後腦勺上重重拍了一記,直拍的他齜牙咧嘴。

  林朝英掐著懶憊師弟的臉,惡狠狠道:「仗劍江湖獨步天涯,路見不平伸手就鏟,衝冠一怒拔劍就砍,這才是少俠應有之范!滾下山去,給老娘記住嘍——不殺滿一千八百個該殺之人,不許回來!」

  歐陽風捂著後腦勺,縮了縮脖子,小聲辯駁著:「師姐,我不想做少俠啊。還有哦,我不是殺手,不是捕快,也不喜歡多管閒事,殺那麼多人作什麼?螻蟻尚且偷生。愛情誠可貴,生命價更高啊……」

  林朝英鳳目圓睜,玉手已按在劍柄上,怒喝:「滾!」

  神農谷主是一位清癯的老者,看著自己這位最小的弟子,眼神複雜說道:「風兒,我沒什麼能教你的了。你是神農谷開谷以來,唯一一個將補天閣中浩如煙渺的醫書毒經能倒背如流的怪物。以後,你也不必再來了。」

  老者咳嗽了幾聲,續道:「你缺的是歷練。滿肚子醫書若不能用於治病救人,終究是紙上談兵。出去走走吧,每個神農谷弟子都需江湖遊歷數載,以見證天下奇難雜症,學以致用。即便你是我的關門弟子,亦不能例外。」

  歐陽風懶洋洋地靠在門框上,望著天邊的流雲,感嘆道:「世人終有一死,或今日,或明日,或某年某月某日。小病不用治,大病治不了,何必勞神費力?」

  神農谷主氣得鬍子翹起,抓起手邊的藥杵:「滾!」

  最後來送行的是全真七子,七位道袍飄飄的中年道士,語重心長道:「小師叔,我們修道之人要見天地,見眾生,最後方能見自己,閉門造車哪裡能行。紅塵三千世界,您需得親自走上一遭。山下有傾國傾城的美人,有醇香烈喉的美酒,有五味紛呈的美食,有終南山上絕看不到的奇景……那皆是修行啊。」

  歐陽風看著這群大多終身未娶的師侄,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擺出小師叔的架子喝斥道:「你們這幾個老光棍,倒有臉來教我?美人、美酒、美食、美景——你們還好意思提!?我記得先前吩咐你們為我一一搜羅上山時,你們一個個的是怎麼說的,說什麼修道之人當清靜無為,一字記之曰『戒』。如今為了趕我走,竟拿這些來蠱惑我,簡直其罪當誅……」

  全真七子面不改色,齊齊躬身,聲音洪亮,響徹終南:「恭送師叔下山!」

  山風獵獵,吹動少年道袍。

  歐陽風嘆了口氣,知道是非走不可了,於是乎哼著小調,想為終南山眾師侄臨行前獻上一曲:「其實不想走,其實我想留,留下陪你們,每個春夏秋冬……」

  一曲未終,全真七子已聽不下去了,互看一眼,默契地將數個早已備好的包袱塞進他懷裡,捂耳後退。

  緊接著,一股無可抗拒的大力從後頸傳來——王重陽去而復返,大手一提一送,如同拎起一隻不情願的雛鳥,將他徑直拋向山下蜿蜒的小路。

  「走~~~你!」

  風聲在耳邊呼嘯,終南山在視野中飛速倒退,耳邊還夾雜著幾聲模糊到似有似無的輕笑。

  歐陽風在空中手舞足蹈了片刻,終於堪堪落地,踉蹌幾步才站穩。

  回頭望去,只見終南山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朦朧,山門前的那些身影已然不見,唯有滿天霞光,潑灑如血。

  少年嘆了口氣,拍了拍衣上的塵土,將那幾個包袱甩上肩頭,邁開了輕快而堅定的步子。

  小路曲折,通向一片未正在向他徐徐展開的江湖。

  ………………

  歐陽風原名叫鄧閒,潘驢鄧小閒的那個鄧閒,不過這五樣裡面他一樣不占。

  沒有潘安之貌,沒有驢大本錢,沒有鄧通之富,嘴巴里說不出甜言蜜語,腦子裡猜不透什麼是女人心思,自然也不懂如何去小心翼翼地呵護女人對她們體貼有加。

  至於「閒」?那是更不可能的了。

  一個出身小鎮普通工人家庭,從小就深知「讀書是唯一出路」的獨子,從六年小學到三年初中,再到拼盡全力的高中三年,他像擰緊了發條的陀螺,不敢有絲毫鬆懈。

  終於擠過了那座千軍萬馬的獨木橋,踏入一所985高校的醫學神經外科專業,成為全家、全村乃至整個小鎮的希望之光。

  為了供其讀書,本不富裕的家,早已債台高築。

  大學本科、碩士、博士……

  三年又三年,三年又三年......

  漫長的攀登之後,他如願進入一家全國頂尖的三甲醫院,但這還沒完,接下來面臨的是三年規培.....

  與他同年步入大學的,早已經有車有房,結婚生子,百萬存款,外面還有二三四五奶......

  唉,勸人學醫,天打雷劈,雪峰哥誠不欺我。

  終於的終於,若干年後,苦逼的他能穿上白大褂,拿起手術刀,站在手術台,能開始掙錢了。

  拿到了工資,生活卻並未因此輕鬆。

  為了償還那份沉重的恩情,也為了在繁華都市裡覓得立錐之地,他成了手術台和病歷堆間的囚徒。

  朝六晚九是常態,夜班與連台手術交替碾壓。

  當最後一筆債務終於還清,當「副主任醫師」的職稱塵埃落定,他以為自己總算能喘口氣時,命運卻給他開了個玩笑,在連續完成三台高難度手術後,於一個寂靜的深夜,將他疲憊不堪的靈魂,悄然抽離了那間狹小出租屋的軀體。

  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歐陽風,原本的名字應該是歐陽鋒才對,鋒利的鋒——西毒歐陽鋒。鄧閒的到來似乎讓整個世界的劇情都發生了改變。

  這副身體的前任主人歐陽鋒自小體弱多病,三歲時一場重病沉疴難起,昏睡三日,最終在鄧閒穿越而來的那一刻,氣息徹底斷絕——嘎了......

  唯一弟弟的夭折,成了壓垮他大哥歐陽烈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

  本就因功法隱患而心性不穩的歐陽烈,抱著幼弟冰冷的小小身軀,霎時間怒恨攻心,悲憤交加,仰天一聲悽厲長嘯,竟是真氣逆行,走火入魔!猩紅的雙眼失去所有清明,歐陽烈化身修羅,第一個沖向未能救回弟弟的大夫,掌風過處,身體四分五裂,血肉橫飛。

  接著是那些驚恐逃竄,曾照料弟弟的白衣侍女……

  這時候剛剛接收新身體清醒過來的鄧閒只覺頭腦混沌,渾渾噩噩地從冰冷的地上爬起,尚未理清眼前是夢境還是現實,便被滿目血腥與慘叫駭得呆立當場。

  就在這茫然的瞬間,一股凌厲霸道的掌風,已挾著哭嚎與血腥氣,狠狠印上他幼小的胸膛!

  「噗——」鮮血噴出,小小的身體如同斷線風箏般向後拋飛。

  千鈞一髮之際,兩道劍氣,一青一紫,如驚鴻,如匹練,自山莊外破空而至!

  正是遠遊西域草原歸來的王重陽與林朝英,途經白駝山,被沖天血氣與慘呼驚動。

  眼見那入魔的青年竟連一個茫然呆立的幼童都不放過,二人目光一凜,雙劍倏然合璧!

  劍光過處,如切腐木。

  那癲狂的身影驟然僵住,胸口透出一點寒芒,迅速暈開刺目的紅。他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膛的貫穿傷,眼中的瘋狂血色如潮水般退去,最後一絲光芒湮滅,轟然倒地。

  唉,人生無常,小腸套大腸……

  從那以後,年僅三歲的歐陽鋒就變成了一個孤兒,被王重陽和林朝英帶回到了中原,成為了王重陽的師弟。

  是的,你沒聽錯,不是徒弟而是師弟。

  那位已是天下第一的重陽真人,在仔細端詳這個劫後餘生、眼神卻奇異複雜的孩童許久後,掐指一算,神色肅然道:「你與我,並無師徒之緣。然你命格奇特,竟與全真教氣運糾纏,千絲萬縷,關乎全真之道統興衰……罷了,我便代先師收你入門牆,自今日起,你便是我王重陽的師弟。」

  當時的鄧閒剛到此方世界不過一刻鐘時間,還沒有從穿越的神奇經歷中清醒,對於重陽真人的話一個耳朵進一個耳朵出根本沒有在意,等到了終南山全真教,鄧閒才大致曉得了自己到了一個什麼樣的世界,並對重陽真人的掐指神算疑惑不已:

  歐陽鋒與全真教機緣深厚???

  是反話吧!!!

  一定是!!!

  在金大大原著那波瀾壯闊的畫卷里,「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誰不對歐陽鋒又厭又惡!

  王重陽深知自己大限後,歐陽鋒必來搶奪《九陰真經》,屆時全真教無人可制,恐有滅頂之災。於是假死設局,於棺中暴起,一記一陽指正中歐陽鋒眉心,雖未取其性命,卻破其蛤蟆功,嚇得他數十年不敢踏足中原!

  這還不算完。

  後來全真七子中的「長真子」譚處端,慘死於歐陽鋒掌下。七子情同手足,譚處端一死,「天罡北斗陣」威力大減,全真教頂級戰力折損,漸露頹勢。

  再後來,逆練《九陰真經》瘋瘋癲癲的歐陽鋒,點了小龍女穴道棄於荒野,間接導致「龍騎士」事件,使得本就在第三代人才上青黃不接的全真教更顯凋零。

  最終,偌大全真教一分為七,道統星散,從此沒落,歐陽鋒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堪稱「關鍵」。

  可現在「掐指神算」重陽真人居然說歐陽鋒與全真教有緣……

  呃,孽緣~~~

  也算緣吧~~~

  鄧閒繼承了這具身體,自然也繼承了歐陽鋒這個名字以及這個名字所承載的宿命與罪業,為了不走上歐陽鋒的老路,他將名字中那個充滿戾氣與鋒芒的「鋒」,改成了自由、隨意、隨心的「風」。

  從那一天起,世間少了一個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爭強鬥狠、偏執善妒、孤獨痛苦的歐陽鋒。

  終南山上,多了一個只想擺爛、討厭麻煩、不求聞達、但求舒服,在雲淡風輕中找尋自己道路的歐陽風。

  天空飄過五個字,全真歐陽風——閃亮登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