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的眼眶唰的一下就紅了。
趙天龍手下的這些漢子平時都是橫衝直撞的滾刀肉,受傷流血也不哼一聲,但是此時看到那箱藍帶子工牌時,一個個喉嚨發緊。
畢竟人心都是肉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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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在外面工作,誰把他們當成有尊嚴的人來看待呢?
在別人眼裡,他們就是一群推土機司機。
機器壞了有人修。
人累垮了就換一班人。
甚至在有的老闆的眼中,他們這些人,還不如一些貴一點的機器。
只有眼前這個許老闆,還想著他們肚子裡有沒有口熱湯!
趙天龍倒吸了一口冷氣,眼眶也變得濕潤了。
手裡拿著工牌,手背上青筋暴起,這哪裡是什麼塑料牌,這就是給這些苦命人臉上貼上的尊嚴!
趙天龍轉過身來對後面發愣的兄弟們吼道:「幹嘛呢?快過來拿你的牌子。謝謝許老闆!」
「謝謝許老闆!」
幾十個強壯的男人一窩蜂似的沖了上去,小心地從箱子裡取出工牌。
那副寶貝的樣子,簡直就像是在接金元寶一樣。
有人將牌子別在脖子上,用滿是泥沙的手不斷地擦拭著塑料外殼,笑得像個幾百個月大的嬰兒。
「許老闆仁義啊!」
趙天龍走到許如風面前,深深鞠躬抱拳。
這一拜之後,趙天龍心服口服,沒有任何勉強。
他在心裡發誓,在綠風生態的地盤上,許如風指哪,他的推土機就開到哪裡,即使前面是萬丈深淵他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給手下人送福利的老闆,如果有誰敢在背後捅他一刀的話,趙天龍第一個會開著鏟車把那個人剷平!
看著趙天龍帶著一幫人興高采烈地往食堂走,許如風的嘴角也微微上揚。
這件事情落到別人眼裡,卻成了另一番滋味。
傍晚的時候,工地上的收工哨聲響起。
大食堂里飄出了濃濃的羊肉香味,趙天龍他們幾個漢子坐在長條凳上,捧著大海碗吃個不停,滿頭大汗,臉上露出從來沒有過的滿足的笑容。
彩鋼房辦公室中,許建軍推門而入。
手裡拿了一根鉛筆,鉛筆已經磨得沒有一點了,還有一本記帳本也皺巴巴的,臉上看起來非常沉重。
走到爐子旁邊的時候,許建軍把手上戴的手套取下來,放在膝蓋上拍了拍上面的灰塵,聽著隔壁食堂傳來的喧鬧聲,大口咀嚼肉的聲音後,不禁嘆了一口氣。
許如風聽到有人嘆氣,抬頭笑了笑:「建軍哥,怎麼了?今天三號區的苗木不是成活率很高的嗎,你怎麼愁眉苦臉的?」
許建軍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身子向前傾了傾,將手中的帳本攤在桌上,小聲說道:
「鳳娃子,我剛才去後廚看了一眼……你給趙天龍那六十多號人發了工牌,讓他們一天吃兩頓免費的?」
許如風遞上一杯熱茶,好奇的問道:「有什麼事情嗎?」
許建軍沒有接茶杯,而是用粗糙的食指在帳本上重重的戳了兩下,滿臉都是心疼。
「風娃子,你糊塗了?你算過這筆帳嗎?趙天龍他們都是乾重體力活的,那一個個都是大肚漢。
我剛看了一眼,那個小伙子一頓飯就吃了六個大白面饃,三大碗燴菜,碗底舔得比狗舔的還乾淨!
六十多個人一天吃兩頓的話,光是白面,大米一天就要消耗多少?更不用說讓你後廚每頓都給他們增加肉類了!」
許建軍越說越急,眉頭皺成了一個大疙瘩。
在他看來,許如風雖然現在盤子做大了,手裡有國家給的項目款,還有考察團認可後的各種扶持,可這錢再多,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在陝北荒漠種樹,每一筆錢都要分成兩半來使用。給外包隊開出全行業最高的工資,但是轉頭就把他們的伙食也包了,在商業上就是冤大頭!
「如風,哥知道你心善,看不得別人吃苦。」
許建軍苦口婆心地勸道,「可是過日子,還得是攢著點過。細水才能長流!咱們這綠化工程剛鋪開第二期,後面買滴灌設備、買優質樹苗、打深水井,哪一樣不要大錢?
你現在把錢這麼大把大把地撒在伙食上,這不是瞎胡鬧嗎?趙天龍他們原本拿了工錢就該自己管飯,你何苦上趕著當這個活菩薩?」
許建軍是為許如風感到心疼。
他在黃石村一輩子受苦,所以知道每一粒糧食都是很寶貴的。
看著白白的肉和饅頭不斷地被別人吃掉,自然心疼。
許如風靜靜的聽完許建軍的話之後,並沒有表現出任何不高興的樣子,反而倒了一杯熱水遞給許建軍。
他對堂哥的情況非常了解。
許建軍是老實本分的農民,有責任心,幹活不怕死,一心一意為公司著想。
但是許建軍的眼界還是被限制在了過去的農耕思維里。
認為省下來的就是賺到的。
許如風點上一支煙之後,語氣十分平靜的沖許建軍道:「建軍哥,先喝點水吧,我把這件事情給你算一下。」
許建軍端起茶缸喝了一小口茶,眼睛仍然看著許如風。
許如風問到:
「哥你覺得我們綠風生態目前缺少什麼?有資金短缺的問題嗎?」
許建軍愣了一下,搖搖頭又點點頭:
「以前缺,現在有專項資金和魏澤爾教授報告的背書,聽說省里的貸款也快批下來了,帳面上倒是不緊巴。但也不能亂花。」
許如風吐出一口煙霧,透過窗戶向外望去,只見外面一片漆黑的沙漠:「目前帳面上並不缺少資金。」
許如風接著說:「我們現在缺少的就是人。更確切地說,就是能夠打硬仗、擰成一股繩、在緊要關頭能夠為我犧牲性命。」
許建軍有點摸不著頭腦:「人?咱們工地上現在有一千多工人,趙天龍那邊也有幾十個工人,怎麼會沒有?」
許如風轉過頭來,炯炯有神地看著許建軍:「不一樣。」
「這些人現在因為每天一百多元的工資才聚集在這裡。今天我給他們一百,他們在我的地方幹活,明天如果隔壁有人給一百二,或者省里來一個大企業給一百三,他們就會馬上有一半人離開這裡!這不是我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