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尚書值房內,幾盆紅羅炭燒的旺盛,屋裡的嚴寒被驅散不少。
林澈穿著一身正二品紅袍靠在寬大太師椅上,手裡漫不經心的翻看著遼東送來的軍報。
老耿站在書案前微微弓著身子,正把剛剛在客房外聽到的動靜一五一十的匯報。
「林大人,老太爺那是真的鐵了心要當這個領頭羊了,剛才跟那個姓葉的酸儒在屋裡慷慨激昂的。」
「不過他們現在遇到點難處,京城那些酒樓掌柜都不是傻子,知道這幫人是要對付您,誰也不敢把場子租給他們。」
「老太爺正為沒有地方聚攏學子發愁呢。」
林澈把手裡的軍報扔在桌面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幽深的笑意。
「我爹好不容易想干點大事,做兒子的怎麼能不鼎力相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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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拿著兵部的簽子知會順天府尹一聲,讓他派人把外城最大的聚福樓和迎春閣那幾家場子全封了。」
「就說有人舉報裡面窩藏違禁火器,掌柜的先抓去大牢里關上幾天。」
老耿愣了一下,趕緊點頭記下。
林澈放下茶盞,手指在桌面上敲擊出節奏。
「封了之後,讓咱們暗網的番子扮作外地來的豪商,以最低的價錢把那幾家場子盤下來。」
「然後再派個機靈點的人去主動接觸我爹和那個葉紹袁,就說仰慕林老先生的高義,願意免費把場子提供給他們開大會。」
「記住了,戲做足一點,別讓我爹看出破綻。」
老耿聽的頭皮一陣發麻,心裡對自家大人的手段已經敬佩到了恐懼的地步。
把人捧上天不夠還得親自給人搭梯子,甚至連唱戲的台子都給搭的妥妥噹噹。
「屬下明白,這就去辦。」
「等等。」
林澈叫住剛要轉身的老耿,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似乎在思考一件極重要的事情。
「我爹年紀大了,這幾天高強度的在酒樓里慷慨陳詞,天天痛罵我這個國賊,那是極耗費心血和體力的。」
「他那身子骨本來就虛,萬一罵到一半扛不住病倒了,那春闈的大戲可就少了個主角。」
「你拿著我的條子去一趟太醫院,把庫房裡那幾支百年的遼東老參和雪蓮,還有那些大補的方子全給我提出來。」
林澈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太正常的關切。
「讓暗網的人混進酒樓的後廚每天熬成濃湯,悄悄摻在給我爹上的茶水和飯菜里。」
「務必保證他老人家每天精神百倍,氣沉丹田,罵人的時候聲音能傳出兩條街去。」
老耿的雙腿不受控制的抖了一下,額頭上的冷汗直接冒了出來。
他看著坐在太師椅上那個一臉從容的年輕人,只覺得這人十分可怕。
哪有兒子怕老子罵自己沒力氣,專門去太醫院偷國庫級別的補藥給老子摻在茶水裡的。
這等極度扭曲的孝心,若是讓那群自詡清高的江南大儒知道估計能直接氣的吐血。
「大人放心,屬下一定讓老太爺頓頓都喝上十全大補湯。」
老耿咽了口唾沫,低著頭退出了值房。
三日後外城聚福樓。
原本生意興隆的酒樓如今已經被數千名江南學子擠的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大堂中央臨時搭起了一個半丈高的高台,四周點著幾十根粗大的紅燭照的挺亮。
林守成穿著一身嶄新的青色長衫,紅光滿面的站在高台正中央。
他手裡握著一把摺扇,隨著他激昂的語調在半空中用力揮舞。
「那林賊以為,靠著手中幾把洋槍火炮就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眾口。」
「他大錯特錯了,我們讀書人手中的筆比他的刀劍更鋒利,我們的脊樑比他的火炮更堅硬。」
「江南二十三家無辜士紳的血不能白流,朝廷的稅權絕不能落入這等亂臣賊子手中!」
「春闈之日便是我等死諫之時,皇上若不殺林澈,我等便撞死在太廟的石柱上,以死明志!」
林守成的聲音洪亮無比,中氣十足且穿透力極強。
他端起旁邊桌案上的青瓷茶盞,將那杯帶著淡淡藥香的茶水一飲而盡。
一股暖流瞬間遊走全身,讓他覺得自己的精神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巔峰。
他甚至在心裡暗自慶幸連老天都在幫他,自從來了這酒樓不僅有人免費提供場地,這酒樓的茶水更是喝的人通體舒暢。
台下的學子們被這番話徹底點燃了情緒,幾千人同時爆發出震天的吼聲。
「殺國賊,保名教!」
「林老先生萬歲!」
狂熱的氣氛充斥著整座酒樓。
就在民間學子群情激憤之時,紫禁城皇極殿內的氣氛卻壓抑的讓人憋悶。
大朝會上百官分列兩旁。
內閣和六部的文官們一個個挺直了腰板,眼神里透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都察院左都御史捧著一本厚厚的奏摺,直接跪在了大殿中央冰冷的金磚上,聲音很是悲憤。
「皇上,如今京城內外的民怨已經沸騰,那篇討賊檄文想必您也看過了。」
「林大人縱兵抄家,已經惹的天怒人怨。」
「如今上萬名舉子罷考威脅導致國本動搖,若皇上再偏袒林澈,只怕天下士林的心就要徹底冷了啊。」
緊接著幾十名言官齊刷刷的跪倒在地,齊聲高呼。
「請皇上下旨嚴懲林澈,以平民憤!」
崇禎坐在龍椅上雙手死死抓著龍椅的扶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臉色鐵青且胸口劇烈起伏,一副被這群言官逼的焦頭爛額的模樣。
「你們……你們這是在逼宮嗎!」
「林愛卿剛剛在永平府大敗建奴立下大功,你們就憑一篇文章,就想讓朕殺功臣?」
「朕若是依了你們,以後誰還敢為大明在陣前搏命!」
崇禎的聲音在大殿內迴蕩,帶著一種帝王窮途末路的憤怒。
底下的言官們見皇上態度開始鬆動,不僅沒有退縮反而逼的更緊了。
「皇上,軍功是軍功,亂政是亂政,豈可混為一談。」
「林大人擅殺江南士紳且奪天下財權,這是要掘我大明的根基啊。」
「皇上若是不下旨,臣等今日便跪死在這皇極殿上!」
這群不知底細的文官以為自己終於抓住了林澈的死穴,借著林守成的名頭髮起了一場瘋狂的反撲。
他們根本不知道坐在龍椅上的皇帝,此刻心裡正憋笑憋的肚子疼。
林澈站在武將勛貴的最前列,一身紅袍十分顯眼。
面對滿朝文官的指責和謾罵他半低著頭一言不發,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只是在那寬大的袖袍里,他把玩著一把西洋折刀。
嘴角掛著一抹極其細微卻又異常冷酷的微笑。
所有的棋子都已經落位,獵物們也都主動走進了陷阱。
這場傾注了滿朝心血的大戲只等春闈大典開鑼的那一刻,便會化作最為鋒利的屠刀。
讓這群自以為是的讀書人,體驗一下什麼叫做真正的絕望。
殿外的寒風捲起漫天大雪籠罩著整座皇城,殺機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