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廉政公署暗牢里,油墨味濃的刺鼻。
幾百個赤膊的番子踩在沒過腳踝的紙漿水裡,雙手死死握著木推子,在雕版上來回滾壓。
印好的紙張被麻繩穿成串,一排排掛在頭頂的木樑上晾乾。
老耿披著件擋風的羊皮襖,端著個紫砂壺,盯著那一張張剛剛印出來的紙。
紙上印著的,全是指名道姓痛罵兵部尚書林澈的誅心之言。
一個滿臉橫肉的千戶湊到老耿身邊,壓低聲音開了口。
「老總管,這底下兄弟們……心裡都直發毛,這可是真真切切指著林大人的鼻子罵祖宗,這要在以前,夠夷三族的罪過了。」
「咱們印這玩意兒,萬一以後林大人追究起來,兄弟們有幾個腦袋夠砍的?」
老耿斜了那千戶一眼,順手把紫砂壺砸在旁邊的紅木條案上。
「你那腦袋要是嫌沉,現在就摘下來當夜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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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人的命令你也敢過問,讓你們印你們就往死里印,今晚要是拿不出三萬份,明天天一亮,你們就都去詔獄底層洗茅廁。」
千戶縮了縮脖子,趕緊回頭衝著那些番子扯著嗓子大吼起來。
「都別停,推子給老子壓實了,墨上勻稱點,少一個字唯你們是問!」
老耿背著手在狹窄的過道里來回踱步,心裡的涼氣一直往天靈蓋上竄。
他跟著林澈這麼久,見識過林大人殺建奴殺貪官,可從沒見過林大人這麼殺人誅心的。
把自己親爹推上神壇,然後準備在最高處一腳踹下去。
這哪裡是活閻王,這簡直是把十八層地獄的手段都搬到人間來了。
次日清晨,京城九門剛開,三萬份傳單就灑遍了外城內城的每一個角落。
茶樓的桌子和客棧的牆壁上,甚至是順天府衙門口的鳴冤鼓上,都貼滿了這篇討國賊林澈檄的文章。
街頭的寒風捲起地上的落葉,也激起了無數進京趕考舉子的憤恨。
國子監門外,上千名穿著青衫的讀書人將街道堵的水泄不通。
一個留著兩撇鬍鬚的江南舉子站在石獅子上,手裡高舉著那份傳單,聲音嘶啞的大聲朗讀。
「夫林澈者,沐猴而冠,竊據中樞,上欺天子,下壓百官。」
「斷海貿以肥私囊,縱流賊以亂社稷,江南二十三家忠良之士,皆喪於其屠刀之下。」
「此乃大明開國未有之巨奸,比之魏忠賢更添十分毒辣,真可謂罄竹難書,十惡不赦!」
讀到激動處,那舉子狠狠捶打著自己的胸膛,眼眶裡全是血絲。
底下上千名學子齊刷刷的舉起右臂,憤怒的吼聲在街面上震盪。
「誅國賊,清君側!」
「寫出這篇檄文的林老先生,真乃我大明讀書人的脊樑,當世之聖人啊!」
「若無此文,我等尚在迷霧之中,不知朝堂已被這等奸佞把持。」
群情激憤的聲浪在京城上空迴蕩,這場刻意點燃的輿論終於徹底蔓延開了。
與此同時在林府的客房內,地龍燒的正旺。
林守成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從拔步床上艱難的坐起身。
他只記得昨晚跟那位朱老弟喝了不少鹿血酒,後來的事全斷片了。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砸門聲,接著就是葉紹袁那幾乎走了調的呼喊。
「林兄,林兄快開門,出大事了!」
林守成披上外衣,踩著布鞋走過去拔下門閂。
門剛拉開一條縫,葉紹袁就急匆匆撞了進來,手裡死死攥著一沓紙,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出來。
「葉兄你這是做什麼,青天白日的,何事如此驚慌?」
葉紹袁根本顧不上讀書人的禮儀,一把抓住林守成的胳膊,將手裡的紙張拍在桌面上。
「驚慌什麼,老夫這是激動,是敬仰,是替天下讀書人謝過林兄的大恩啊!」
林守成被這沒頭沒腦的話弄的一頭霧水,低頭向桌上看去。
只掃了一眼,他那剛褪去酒意的臉色瞬間就白了,雙腿不受控制的打起擺子。
那上面印著的字句,分明就是他昨晚借著酒勁,在暖閣里隨手寫下的草稿。
當時不過是想向朱老弟賣弄一下文采。
怎麼過了一夜,這要命的東西就被印成了鉛字。
「這……這……這是哪裡來的,怎麼會印出來,這到底是誰幹的!」
林守成聲音發著顫,雙手死死捂住那幾張紙,恨不得立刻塞進火盆里燒個乾淨。
葉紹袁看著林守成的舉動,只當他是虛懷若谷不願張揚。
「林兄啊,你就別謙虛了,這篇檄文如今已經傳遍了整個京城。」
「三萬份啊,一夜之間貼滿了大街小巷,連國子監那邊的學子都在傳唱林兄的大名。」
「張溥張公子已經放出話來,復社上萬學子全聽林兄調遣,只要林兄振臂一呼,春闈大典上,我們就逼著皇上斬了那個活閻王!」
林守成的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直接把裡衣的後背濕透了。
他只是個剛剛中舉的江南酸儒,平時在酒桌上罵罵朝政還行。
真要把他架起來去跟那個手裡握著幾十萬兵馬的兵部尚書對著幹,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
「葉兄你聽我說,這東西它不是我寫的,不是我……這就是個誤會。」
「昨晚我是喝多了胡亂塗鴉,不知被哪個碎嘴的下人撿了去,這可是抄家滅族的大罪,你可不能跟著瞎摻和。」
林守成一邊說,一邊手忙腳亂的把桌上的傳單往袖子裡塞。
葉紹袁見狀臉色猛地一沉,雙手按住林守成的肩膀,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林兄,這可是你自己寫下的煌煌大言,字字泣血,句句都是聖人教誨。」
「如今江南十三府的舉子,全把身家性命押在這篇檄文上了。」
「你這個時候退縮,對得起那些被林澈抄家滅族的江南忠良嗎,對得起孔孟之道嗎?」
這幾句話砸在林守成的心坎上,讓他一陣發懵。
他腦海里閃過在江南時那些被錦衣衛抄沒家產的士紳的慘狀,又想起自己十年寒窗苦讀所堅持的聖人之道。
林守成漸漸鬆開了緊攥著傳單的手,胸膛開始劇烈的起伏。
他本來就有那種清流文人的執拗和虛榮。
如今這聖人名號和全天下讀書人的狂熱擁戴,讓他那原本退縮的心重新躁動起來。
「葉兄所言極是,是我……是我剛剛失態了。」
林守成直起腰板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驚懼逐漸被悲壯取代。
「既然這天下讀書人信得過我林某人,那我便不能做那貪生怕死的縮頭烏龜。」
「這面抗爭的大旗,我林守成扛了!」
葉紹袁激動的眼眶通紅,向後退了半步,鄭重其事的對著林守成深深作了一個長揖。
「林兄高義,受老夫一拜,有林兄牽頭大事必成。」
「只是眼下有個麻煩,京城裡的客棧和酒樓,多是畏首畏尾的商賈之輩。」
「聽聞我們要聚集學子商討對付林澈的對策,那些掌柜的全都不敢接待,連個能容納千人的大堂都找不出來。」
「若是沒有個合適的地方聚攏人心,就怕這股氣勢散了,到了春闈那天形不成氣候。」
林守成皺起眉頭在屋裡踱了兩步,背著手嘆了口氣。
「這就難辦了,總不能讓上萬名學子天天頂著風雪在街頭受凍,那林賊如今權勢滔天,順天府的人肯定也不敢給我們行方便。」
「若是能在天子腳下找一家敢於對抗林賊的酒樓作為集會之所,那就好辦多了。」
兩人正發愁的時候,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