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隨著大門敞開猛的灌進院子，門板撞擊的巨響直接蓋過了裡頭的絲竹聲。
沉重的鐵靴踩上青石板，發出刺耳的摩擦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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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身上那件熊皮大氅沾滿冰渣和暗紅色的干血，腰間挎著把九環大刀，麻繩纏繞的刀柄早被汗血浸的發黑。
李自成大步跨過門檻，身後跟著三十多個滿臉橫肉的西北老卒。
這些人在戰場上養出的煞氣，硬生生把暖閣里的溫度壓了下去。
「大帥~」
粗啞的嗓音剛從李自成喉嚨里冒出一半。
林澈連看都沒看一眼，反手抓起桌上剛燙好的鹿血酒，連杯帶酒狠狠砸了過去。
瓷杯在李自成腳尖前的青磚上炸碎，滾燙的酒液飛濺，皮靴上頓時騰起一片白霧。
「李大掌柜！」
林澈靠在太師椅上抬起眼皮，目光死死盯在李自成脖頸上。
「我這朋友的宅子，也是你能帶著刀劍硬闖的？」
這道陰寒到了極點的眼神，直直扎進李自成的心口。
剛在戰場上殺的敵軍丟盔棄甲的平遼侯，一身暴虐的殺氣瞬間就散乾淨了。
李自成硬生生把喉嚨里的稱呼咽回肚子裡。
「大、大掌柜的教訓的是，這不底下兄弟來報，說西北那批皮草大買賣有眉目了，小的這心裡一著急，就忘了規矩！」
林守成坐在桌前，原本還被這群煞神嚇的酒醒了一半。
可一聽只是個賣皮草的商賈護院，他那股新科舉人的清高瞬間壓過了恐懼。
他猛的站起身，甩著袖子指著李自成的鼻子便是一頓劈頭蓋臉的痛罵。
「放肆，簡直有辱斯文，你家東主正在此地宴客！」
「你一個下人，不通稟不卸甲，帶著刀兵就敢往正堂里闖！」
「這要是在江南，就憑你衝撞貴人的罪過，早就被亂棍打死扔進亂葬崗了！」
「商人重利輕義，連手底下的規矩都教不明白，真是不知所謂！」
李自成被罵的眼冒金星。
他是從延安府一路砍到山海關的賊首，手底下的命案數都數不清。
要是在平時，哪個酸儒敢這麼指著他的鼻子罵，他早就一刀把人劈成兩半了。
可這會兒，他餘光瞥見坐在主位上慢條斯理喝茶的林澈，又看了看旁邊那個富商朱老弟。
對方正用一種極其玩味的眼神打量著自己。
李自成雖然不認識皇上，但他認識大內總管王承恩。
能讓王承恩這麼伺候的，這天下除了當今聖上還能有誰。
大明皇帝和兵部尚書坐在一起陪這個酸儒喝酒，這老頭到底是什麼通天的人物。
李自成背後的冷汗順著脊樑溝往下流，直接把裡衣浸透了。
他只能弓著腰連連點頭。
「老太爺教訓的是，是小的一時昏了頭，衝撞了貴人。」
「小的粗鄙，沒念過書，老太爺您大人有大量，別跟小的一般見識。」
屏風後。
葉小鸞死死咬著自己的手背，眼淚控制不住的湧出眼眶。
她跟著父親在江南時，曾多次看過官府張貼的海捕文書。
那張粗獷且帶著刀疤的臉，還有那極其獨特的西北口音。
這根本不是什麼皮草商人的護院頭子。
這是那個帶著八萬流民造反，剛剛被朝廷招安的賊首李自成。
這個能讓江南士紳夜半驚醒的殺人魔王，此刻居然被林澈一個眼神嚇的雙腿發軟。
他甚至被一個新科舉人指著鼻子罵都不敢還口。
葉小鸞只覺得呼吸困難，這座奢華的宅邸在她眼裡徹底變成了一座深不見底的魔窟。
林澈將葉小鸞在屏風後粗重的呼吸聲聽的清清楚楚，卻沒有點破，只是淡淡的對著林守成開了口。
「爹，消消氣，這位就是朱老弟在西北那邊的生意夥伴，手底下管著幾百號押運皮草的護院。」
「西北那邊民風彪悍，規矩沒江南那麼大，您就別跟他計較了。」
崇禎聽到林澈把話頭拋過來，立馬心領神會。
那股壓抑在紫禁城裡的頑劣性子徹底被激發了出來，他重重的將酒杯磕在桌面上，擺足了大東家的譜。
「李大掌柜！」
崇禎板著臉拖著長腔，頤指氣使的點著李自成。
「我在京城是怎麼交代你的，讓你多學學規矩，你倒好，驚了林老哥的酒興，你該當何罪！」
「去，把外頭那些刀兵都給我下了，滾進來給林老哥斟酒賠罪！」
「若是林老哥不肯原諒你，你那半年的工錢就別想要了！」
李自成堂堂平遼侯，手握數萬大軍的大將，此刻只能苦著一張臉，小心翼翼的解下腰間的九環刀遞給門外的親衛。
他弓著那高壯的身軀，踩著碎步走到桌前，雙手捧起酒壺，戰戰兢兢的往林守成的杯子裡斟酒。
「老太爺，您消消氣，這杯酒算小的給您賠不是了。」
「您千萬在東家面前替小的美言幾句，那半年工錢要是扣了，底下幾十號兄弟可就揭不開鍋了。」
李自成粗著嗓子裝可憐，演技拙劣的讓林澈在心裡冷笑。
林守成大感長臉，十分受用的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鬍鬚，擺出一副長輩的架勢，語重心長的開始傳授起儒商之道。
「看在你態度還算誠懇的份上，老朽今日就教教你，這經商之道首在誠信，次在規矩。」
「你手底下雖然管著一群粗人，但也得用聖人之言去感化他們。」
「每日清晨，讓他們背誦幾段論語，知曉禮義廉恥。」
「這護院遇到馬匪，不能光知道打打殺殺，要先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李自成聽的眼角直抽搐。
跟馬匪曉之以理，在西北荒漠上誰的刀快誰就是理。
但他只能把頭點的不停，嘴裡跟著附和。
「老太爺學究天人，小的一定照辦，明天就去買幾本論語，讓底下的兄弟們天天背。」
林守成滿意的點點頭，忽然想起了什麼，皺著眉頭指向門外。
「剛剛門外那般喧鬧，還有戰馬嘶鳴，你們這是在作甚？」
「這可是京城天子腳下，怎能如此招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