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小鸞自那夜在偏院柴房外聽到那幾句滿語咒罵後就一直渾身發冷。
她不敢對任何人吐露半個字,連對著親爹葉紹袁都死死咬緊牙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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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太清楚了,若是不小心挑破了那層窗戶紙,以那位兵部尚書的做派,他們這幾個撞破秘密的江南酸儒絕對活不到明天。
這幾天她在這座奢華逾制的宅子裡如履薄冰,連走路都恨不得貼著牆根。
偏偏林守成這個剛中舉的迂腐老頭,每天還在大言不慚的瘋狂作死。
午後日頭正好,正堂的地龍烤的整個屋子暖烘烘的。
林守成正端著一杯極品武夷岩茶,斜睨著坐在對面太師椅上撥弄暖爐的林澈。
「澈兒啊,為父這幾天左思右想,你那個在關外領兵的同窗,行事未免太沒規矩了。」
林守成放下茶盞,擺出嚴父的架勢,語重心長的訓斥著。
「他把這麼多來路不明的財富堆在這宅子裡,還有那些個個眼神兇狠的下人。」
「這要是被都察院的御史盯上,連你這個通政司的五品參議都要跟著吃瓜落的!」
「你聽為父一句勸,趕緊收拾東西,咱們去外頭租個清淨院子準備春闈,離他遠點!」
葉小鸞坐在角落的繡墩上聽著這話,手指死死絞著手裡的絲帕。
她後背的冷汗把裡衣都浸透了,拼命用餘光去瞥林澈,生怕他當場掀桌子。
林澈連眼皮都沒抬,依舊懶洋洋的撥弄著爐子裡的銀絲炭。
「爹教訓的是。」
林澈輕飄飄的回了一句。
「不過我那同窗也是一片好意,京城現在物價貴,這宅子不收咱們房錢,還能省下幾筆筆墨開銷不是。」
「糊塗!咱們江南清流的風骨,豈能為這幾兩碎銀子折腰!」
林守成正準備引經據典再訓斥一番。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老耿雙手籠在袖子裡疾步跨過門檻,看了林守成和葉小鸞一眼,走到林澈身邊壓低聲音。
「少爺,外頭來貴客了。」
老耿咬字極重,眼神往紫禁城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
林澈撥弄炭火的動作停了,慢條斯理的將火鉗扔回銅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林守成耳朵尖,立刻跟著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青布棉袍。
「澈兒,可是你通政司的同僚來訪?」
林守成清了清嗓子。
「為父如今也是舉人身份,既然是你的同僚,為父理當出面替你招呼一二,也讓他們見識見識咱們江南書香門第的教養。」
老耿在旁邊聽的冷汗直冒,剛想開口阻攔,林澈卻擺了擺手,嘴角勾起一抹饒有興致的笑。
「行啊,既然爹想見見,那就一起迎迎吧。」
大門外,兩輛毫不起眼的青油馬車停在石獅子旁。
崇禎穿著一身尋常富商的暗紋綢緞袍子,頭上戴著個四方平定巾,手裡還捏著一把描金摺扇。
王承恩則換上了一身灰布棉襖,彎著腰跟在後頭,手裡提著幾個包的嚴嚴實實的錦盒,一副帳房管家的打扮。
崇禎這趟是微服私訪,他這幾天在宮裡看著戶部送來的太倉帳冊。
雖然抄了二十三家鹽商補了虧空,但年後火器局要擴建,北府軍要發餉,各處都要用錢。
他實在坐不住,乾脆帶著王承恩出宮,打算直接找林澈當面盤算盤算開海設關的進項。
朱紅色的大門緩緩推開,林澈帶著林守成和老耿跨出門檻。
崇禎一看見林澈眼睛就亮了,剛要開口喊林愛卿,林澈卻搶先一步迎了上去,順勢一揖到底。
「朱老爺!您怎麼親自過來了,大冷天的快裡面請!」
林澈聲音洪亮,一把攥住崇禎的胳膊,力道大的讓崇禎愣了一下。
崇禎在宮裡和林澈過了這麼多招,哪能看不出這小子話裡有話。
他不動聲色的將目光移到旁邊站的筆直滿臉孤高的林守成身上,眉頭微微一挑。
林澈轉過頭,一本正經的向林守成介紹。
「爹,給您介紹一下,這位是朱老爺,是我在通政司的同僚。」
「他家裡在京城做點皇商買賣,平時在衙門裡可沒少照顧我。」
林守成上下打量著崇禎,見對方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
他看崇禎雖然穿著富貴,但身上並沒有那種飽讀詩書的儒雅之氣,便斷定這是一個靠著家裡有錢捐了個小官的商賈子弟。
江南士大夫向來看不起商賈,林守成自然而然的端起了長輩的架子。
「原來是朱賢侄。」
林守成背著手微微頷首,用一種近乎施捨的語氣說著話。
「老朽林守成,是個新科舉人,澈兒在京城做官年紀輕不懂事,多虧了你們這些同僚幫襯。」
「不過咱們做官啊,還是要以學問為本,買賣終究是末流。」
王承恩在旁邊聽的差點把手裡的錦盒砸在地上。
這普天之下有誰敢叫當今聖上朱賢侄,還敢教育聖上做買賣是末流,他剛要扯開嗓子訓斥卻被崇禎抬手攔住了。
崇禎看著林澈那張憋笑憋的快要抽筋的臉,瞬間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這小子竟然連親爹都瞞著,還把親爹當猴耍。
皇帝心底那股被壓抑的腹黑因子瞬間被點燃了。
他不但沒生氣反而順勢掛上了一副受寵若驚的笑容,衝著林守成深深作了一個揖。
「哎呀原來是林老太爺!」
「晚輩在通政司早聽林老弟說起過您,說您學富五車,乃是江南清流的表率。」
「今日一見果真仙風道骨,讓晚輩心生敬仰啊。」
崇禎把姿態放的極低,語氣要多誠懇有多誠懇。
林守成被這幾句馬屁拍的渾身舒坦,臉上的清高化作了自得的笑容。
「朱賢侄客氣了,外頭風大,咱們進屋喝口熱茶吧。」
一行人來到正堂,葉小鸞早早避到了偏廳的屏風後頭,透過鏤空的雕花死死盯著這一幕。
她認識王承恩,那天在通州碼頭宣讀捷報的正是這位司禮監大太監。
那這位被稱為朱老爺的年輕人的身份簡直呼之欲出。
葉小鸞靠在牆上,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正堂里老耿硬著頭皮讓人奉上茶水,隨後直挺挺的站在林澈身後連大氣都不敢出。
林守成端起茶杯撇了撇浮沫,看著坐在客座上的崇禎,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語重心長。
「朱賢侄啊,你在京城做官又是個商賈出身,有些官場上的忌諱,老朽不得不提點你兩句。」
林守成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當今朝堂可謂是烏煙瘴氣,尤其是那個新上任的兵部尚書林澈,簡直是無法無天的大國賊!」
王承恩剛端起茶杯潤嗓子,一口水直接噴在了自己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