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碼頭上的積雪足有半尺厚，運河水面結了一層薄冰。
一艘江南雇來的兩層客船緩緩靠岸，搭板剛放下，林守成攏著半新不舊的青布棉袍，凍的直打哆嗦走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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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後面的是名滿江南的大儒葉紹袁，還有披著白狐大氅捧著小手爐的才女葉小鸞。
「這北方的天……真是邪性，骨頭縫裡都透著冰渣子。」
林守成搓著凍僵的手指，望著遠處巍峨的京城城牆，那張迂腐執拗的臉上泛起一絲潮紅。
他考了一輩子終於在中年成了舉人老爺。
此番進京備考春闈，若能高中進士，就能跟在通政司當差的兒子同朝為臣，那可就是父子連科的千古佳話了。
「澈兒前年來信說……說是偶得聖上青眼，剛升了通政司參議，正五品了。」
林守成一邊走一邊念叨，語氣里透著掩飾不住的得意。
一行人雇了兩輛騾車，搖搖晃晃的進了朝陽門。
馬車剛入內城就走不動了。
長街兩旁被黑壓壓的百姓圍的水泄不通。
順天府衙役提著半人高的銅鑼，每敲一下都有回音在長街上盪開。
幾個穿官服的刀筆吏正踩著梯子，往牆上張貼一張丈許長的明黃榜文。
林守成掀開騾車氈簾，探出半個身子往前湊。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兵部尚書林澈，總督北府軍與降寇李自成部，於永平府大破建奴主力，陣斬首級四萬一千餘，生擒三千，繳獲建奴偽帝皇太極之正黃龍袍……」
「……特晉兵部尚書，加太子太保銜，賜蟒袍玉帶，世襲一等伯爵……」
刀筆吏拉長了嗓門，把這份捷報念的極大聲。
長街上的百姓爆發出一陣歡呼。
騾車裡的葉紹袁聽著榜文，原本溫潤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撫著顎下的長須，重重嘆了口氣。
「林兄啊……你聽聽，這京城裡的風氣真是越發暴虐了。」
「這位大權獨攬的兵部尚書林澈……雖與令郎同名同姓，手段卻酷烈的讓人髮指。」
「江南剛傳回消息說此人趁著關外打仗，派錦衣衛下江南連斬二十三家鹽商。」
「如此抄沒家產手段簡直如同活閻王，真是斯文掃地有違聖人教化啊！」
林守成深以為然的連連點頭，臉上滿是痛心疾首的清流做派。
他很慶幸自己那個老實本分的兒子只是個五品小官，跟這殺才沒半點關係。
「梟雄也是國賊，這等殺孽深重之人就算打了勝仗……遲早也要遭天譴的。」
林守成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
「好在我那澈兒雖生的愚鈍，卻是個本分的讀書人。」
「在通政司當個參議不上不下，手裡沒多大權，剛好能躲過朝堂這陣腥風血雨。」
坐在對面的葉小鸞撥開大氅領口，透過車窗靜靜凝視著牆上那張明黃榜文。
她輕啟朱唇。
「林伯父，小鸞倒覺得未必。」
「此人年僅二十二歲，便能不動聲色的分化武勛壓服文臣。」
「更能以八萬流寇和三萬降軍為棋，在永平城下生生耗沒皇太極的十萬鐵騎。」
「這份心智與手腕，翻遍二十四史怕是也尋不出幾個。」
葉小鸞的手指摩挲著手爐銅柄。
「縱然手段狠戾了些，卻也是能在屍山血海里替大明撐起脊樑的當世梟雄。」
「若能親眼見一見這位兵部尚書，這趟京城倒也不算白來。」
林守成連連搖頭，只覺得這世侄女被江南的傳奇話本毒害了心智。
他正想開口教導幾句，車窗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數百名穿飛魚服挎著繡春刀的錦衣衛直接封死了街道。
五城兵馬司的巡城御史連滾帶爬的翻下馬背，一路小跑來到林守成的騾車前。
那御史撲通一聲跪在雪地里，臉上的諂媚都要溢出來了。
「下官是五城兵馬司巡城御史，給林老太爺請安！」
「天寒地凍的林老太爺舟車勞頓，下官奉命特來為老太爺牽馬引路！」
林守成哪見過這陣仗，嚇的差點從車廂里滾出去。
他一個剛中舉的南方老儒平時見知縣都要作揖，現在正七品的京官居然跪在泥水裡叫他老太爺。
「大……這位大人……真是折煞老朽了！」
林守成結結巴巴的。
御史根本不給他推辭的機會，直接爬起來奪過車夫手裡的韁繩。
他親自牽著騾子在數百名錦衣衛的開道下，浩浩蕩蕩的朝著宣武門內行去。
車廂里的葉紹袁看著這一幕皺起了眉頭。
「林兄……你不是說令郎只是通政司的五品參議嗎？」
「區區五品，怎麼調的動錦衣衛和五城兵馬司？」
林守成擦了擦額頭急出來的虛汗。
「這……這我也不知啊，或許是澈兒平時在衙門人緣好，這些大人就順手幫個忙？」
這話說的他自己都不信，但實在也想不出別的解釋了。
大半個時辰後騾車停在了一座占地百畝的深宅大院前。
宅子沒掛牌匾，但那兩尊兩丈高的漢白玉石獅子極為顯眼。
還有那朱紅色的銅釘大門，規格甚至超過了普通的親王府。
這宅子和裡頭的下人其實都是皇上剛賞賜給林澈的。
但林守成哪裡知道這些，在他眼裡兒子只是剛升任通政司參議。
林守成踩著腳踏下車，仰頭看著這座盤踞在內城的豪宅，喉結艱難的上下滾動。
他腦子裡嗡嗡作響，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打轉。
~這是哪個王公貴胄的府邸，澈兒怎麼把自己帶到這種地方來了？
朱門緩緩推開。
老耿穿著一身暗金色的綢緞棉袍，雙手攏在袖子裡滿臉堆笑的迎了出來。
「老爺子您可算到了，少爺在裡頭等候多時了。」
林守成認出這是兒子信里提過的忠厚老管家，心裡的石頭稍稍放下幾分。
但他隨即又把心提了起來~澈兒一個五品京官，哪來的銀子養的起穿綢緞的管家？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帶著葉紹袁父女跨進門檻。
剛走過影壁，林守成的呼吸就停滯了。
腳下鋪的全是蘇州運來的金磚，嚴絲合縫光可鑑人。
兩旁遊廊全是用上等的小葉紫檀雕花。
院子正中央那座太湖石假山，起碼要十萬兩銀子才能運進京城。
這根本不是一個五品京官能住的起的地方，就算是內閣首輔的私宅只怕也沒這麼奢華。
更讓林守成膽寒的是院子裡的下人。
幾百個穿青衣的雜役正在院子裡掃雪劈柴。
這些人掃地的姿勢極度僵硬，握著掃帚的手虎口處全是厚厚的老繭。
聽到腳步聲他們同時抬起頭，那數百道目光交匯在一起。
眼神里沒有絲毫下人的卑微，反而透著一股讓人如墜冰窟的凶煞死氣。
這些其實全是田爾耕從詔獄底層和暗網裡挑出來送來的死士。
林守成兩條腿不爭氣的打起了擺子。
他那點江南清流的清高在這些目光下瞬間碎了一地。
他腦子裡突然不可遏制的冒出一個極其恐怖的念頭。
就在這時，正堂的棉簾被挑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