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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北府軍,立!

  風雪在永平城下不斷盤旋。

  李自成單膝跪在血污的泥地里,腰刀插在身側,那刀刃上的豁口密密的排成一排。

  林澈沒急著叫他起來,他從馬上低頭看去。

  這漢子比宣武門外那晚瘦了一圈,顴骨高高突起。

  棉襖爛成了破布條,凍在身上的不知是建奴的血還是自己的。

  只有那雙眼睛沒變,還是那晚在雪地里嚎殺吸血鬼時的樣子。

  林澈翻身下馬,軍靴踩進混著血水的凍土發出聲響。

  他一把攥住李自成那條滿是老繭的胳膊,用力將人拽了起來。

  「我在陛下跟前說過一句話,能從永平城下活著走回來的,才配穿這身官服。」

  林澈手上的力道沒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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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走回來了。」

  李自成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沒有立刻接話。

  「八萬人,還剩多少?」

  「三萬八千六百。」

  李自成報的很快,這個數字他夜裡反覆盤算過好幾遍。

  「死在關寧軍馬蹄底下的有一萬多,高迎祥帶走五千,還有兩千……」

  他停頓了片刻。

  「還有兩千,是衝鋒的時候生生餓倒的,人往前跑著,腿一軟就趴下了,後頭的馬踩過去,連個完整的屍首都沒留下。」

  林澈點了點頭。

  「你是我派過去的,你怨不怨?」

  「怨過。」

  李自成慢慢抬起頭,直直迎上他的目光。

  「馬黑狗敲馬骨頭熬湯那晚,俺蹲在鍋邊罵了半宿娘,後來罵累了,就想起宣武門外大人那句話,咱們是刀,不是兵,刀不往石頭上磨,砍不動韃子的骨頭。」

  「這個理,俺認,可刀也得吃飯。」

  他嗓子壓的更低。

  「大人給了俺這個任務,俺不替自個兒要什麼,替那三萬八千張嘴要,活著的要糧要餉,死了的要個名字,不能就這麼爛在泥地里。」

  林澈看了他好一會兒,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

  「不愧是我從死牢里撈出來的人。」

  他轉過身衝著坡下喝了一聲。

  「老耿,把後頭那八十輛大車拉上來,生火,熬粥,發餉!」

  「得令!」

  老耿一招手,火器局的新軍立刻向兩翼散開警戒。

  一排排兩輪大車被挽馬拖到流民軍陣前,車轍深深壓進凍土裡,留下一道道印子。

  防雨油布被一把掀開。

  白花花的精米,凍的梆硬的半扇豬肉,還有一箱箱碼的齊整的銀錠,就這麼直接敞在三萬多雙滿是飢餓的眼睛跟前。

  伴著聲響,張猛手裡的半截紅纓槍掉在了地上。

  他微微張著嘴,喉嚨里發出點動靜,愣是沒說出話來。

  林澈走到一口銀箱前,一腳踢開箱蓋,隨手抓起一把碎銀,當著所有人的面砸進泥地里。

  「都聽著!」

  「高迎祥拿弟兄墊背,他的腦袋現在掛在旗杆上,本官今天把糧拉來,不是餵你們去送死,是要你們吃飽了,把刀磨的更快!」

  「從今天起,你們不是流寇,是皇家火器局麾下的北府軍,每人每月一石半精米,二兩足色紋銀,按月發,不過夜,誰敢剋扣一文錢,本官親手剝了他的皮!」

  「戰死的弟兄,人人記名入冊,撫恤十兩,有家的把銀子送到家裡,沒家的,本官在永平城外給他們立碑。」

  四萬人的陣地,安靜了足足好幾個呼吸的時間。

  緊接著哭聲在人群中爆發出來。

  有人撲在地上,抓起散落的米粒往嘴裡塞,連泥帶水往下咽。

  有人抱著身邊同袍凍硬的屍首,一邊笑,一邊拿拳頭砸著地面。

  「先喝稀的,都給老子排隊,餓了半個月的腸子,誰敢上來就啃肉,撐死了別怪老子沒提醒!」

  趙老三扯著嗓子在人堆里連踢帶踹。

  李自成沒有去搶那第一鍋粥。

  他接過張猛遞來的一碗稀米湯,緩緩轉過身,對著城下那片還沒來得及收的屍首,手腕稍微傾斜,將整碗湯潑進了雪地里。

  「弟兄們,先吃。」

  這時一匹快馬在雪霧中衝出。

  何思渾身是血,馬鞍邊掛著祖大壽那顆凍的發青的腦袋,離著十幾步就從馬背上滾落,膝蓋重重砸進雪裡。

  「卑職關寧軍游擊何思,提賊首祖大壽,來見欽差大人!」

  林澈低頭掃了一眼那顆頭顱,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剛才那一輪散彈,往你們陣里砸了多少?」

  何思愣了一下,用力咬了咬牙。

  「八百一十三個弟兄。」

  「恨不恨?」

  「恨,可換了卑職站在坡上,也不信一幫剛還跟著韃子沖陣的兵,大人那一炮,卑職認。」

  何思梗著脖子。

  林澈這才多看了他一眼。

  「關寧軍三萬人,你帶的動多少?」

  「三分之一都是苦出身,只要給條活路,沒人願意跟袁崇煥那老狗去給建奴舔靴子。」

  「那剩下一成呢?」

  何思沒有吭聲。

  「千總以上,凡是姓祖、姓吳、姓何的將門子弟,連同他們的家丁,今夜全部繳械,單獨看押,你那個何字,也算在裡頭。」

  林澈的聲音顯得十分平靜。

  何思猛的抬起頭。

  林澈把一份空白告身甩到他面前的雪地上。

  「你例外,副將,關寧軍的餉從今天起我來發,拿我的錢,守我的規矩,殺良冒功以及劫掠百姓的,死。」

  何思重重磕了個頭,快速抓起告身,起身跑開。

  夜裡的永平城外荒野上燃起了眾多篝火,肉湯的香味終於壓過了那陣陣血腥氣。

  中軍大帳里的爐火燒的正旺。

  李自成換上了一身乾淨的明軍棉甲,甲片上還帶著庫房特有的霉味。

  他捧著一碗糙米飯坐在矮凳上,拿著筷子的手卻一直沒動。

  他眼睛盯著地圖上的那些標記。

  「皇太極手裡還有七萬多人,多爾袞今天折了三成正白旗,明天老汗非得親自壓上來不可,咱們加上關寧軍人數不少,可真到野地里跟韃子的重騎對沖……」

  「你是怕關寧軍臨陣又反一回,還是怕你那幫弟兄吃飽了腿軟,都不用怕,皇太極比你難。」

  林澈輕輕吹開杯里的茶沫。

  李自成把手裡的碗放下。

  林澈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用手指壓在永平的位置上。

  「七萬張嘴,幾萬匹馬,一天吃掉的是一座縣城的存糧。」

  「他撐不過三天,明天太陽一出來,他要麼餓著肚子滾回關外啃冰碴子,要麼全軍壓上,來這兒拼命。」

  「那大人打算怎麼打?」

  林澈順手掀開帳簾。

  帳外的雪地上,火器局新軍正舉著火把列成三排,一排跪,兩排立,燧發槍的槍管在火光里亮成一線。

  遠處的四十門野戰炮蒙著油布,炮口全部朝著北面。

  「教他一個詞。」

  「排隊,槍斃。」

  話音還沒落,老耿掀開另一側的帘子擠了進來,眉毛上沾滿白霜。

  「大人,建奴大營來了個使者,打著白旗,說是要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