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王府。
正殿的窗欞早讓流民拆去燒火了,黃土高原的風卷著沙子往裡頭灌,四角白紗燈籠搖擺不定。
李自成光著膀子,坐在慶王那把紫檀雕花大椅上。
他手裡攥著塊滿是油污的粗布,順著橫刀血槽慢慢往下擦。
刀刃上的血早就干透結了一層暗紅的殼,布蹭過去,帶下一陣碎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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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猛從院外大步走進來,靴子踩過一地碎青花發出聲響。
他在大案前面站住,從懷裡摸出顆焐熱的灰蠟丸子,又掏出個巴掌大的油布包。
「闖將,京里連夜送出來的,老耿捎話了,這油布包必須您親手拆。」
李自成把粗布往刀背上一搭,接過蠟丸用手指搓開。
蠟殼碎成幾塊落在大案上。
裡頭的麻紙卷的很緊,他湊到油燈底下去展開。
暫緩南下。
即刻率部東進,直撲永平。
借賊寇火併的名義死磕袁崇煥那三萬關寧鐵騎。
紙最底下一行硃砂字寫的很重。
去腐生肌不留活口。
李自成壓下了眉頭。
一年前宣武門外林提督親口說是先剜西北的爛肉再拉去關外打建奴,如今建奴還沒見著,刀口卻要調過來對準大明自家的邊軍。
他扯開那個油布包。
裡頭放著一沓供狀和一本薄帳冊,還有張林澈親筆寫的短箋。
供狀頭一頁寫著關寧軍趙四海部於永平府遷安縣北截殺逃荒流民二百一十七口,男丁斬首婦孺不留,首級用生石灰醃過剃髮留辮充作建奴首級報功,每顆領賞銀五十兩。
供狀底下按著十幾個血手印。
帳冊更薄一頁頁全是地名和數目,豐潤一百三十七顆,灤州九十二顆,遵化兩百零四顆,每個數後頭跟著一筆銀子寫的很齊整。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李自成的手停住了。
那一頁邊上有人用小字批註說這批流民多是陝西口音,自稱從府谷和米脂逃荒來的。
米脂。
他就是生在米脂的。
短箋只有幾行字。
西北的士紳吃人用的地契,關寧軍吃人用的刀。
你砸了四十七座塢堡,永平大營那一座比這四十七座加起來都大。
朝廷的刀砍不進去就只能借你的。
這三萬人活一天,京畿的百姓就是他們一天的賞銀。
李自成沒出聲。
他想起那年在銀川驛當差大雪封了驛道,邊軍馬隊從門口過的時候馬鞍後頭拴著一串新剃辮子的人頭,臉都凍青了還能看出是半大的孩子,他當時問了一句,就被領頭把總一鞭子抽在臉上說驛卒也配管軍功。
後來他餓著肚子逃荒路上把最後半袋炒麵分給對母子,那女人抱著孩子往東走,說東邊京城腳下有粥棚。
東邊。
帳冊的書脊在他手裡被捏出響聲。
一聲響動,紫檀扶手被他一拳砸出一道裂縫。
張猛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他跟了闖將一年去殺士紳砸塢堡,從沒見過闖將現在這副紅著眼睛的模樣。
李自成把密信湊到燈上燒了抖進銅盆里,剩下的帳冊和供狀重新裹進油布塞回懷裡。
林提督是要拿那三萬鐵騎練這八萬人,他心裡明白,打贏了就是真兵,打不贏就只能死在永平城下。
可這會兒他心裡想的不是練兵。
是討債。
「去。」
「擂聚將鼓。」
張猛抱拳轉過身邁出門檻。
牛皮大鼓的動靜一聲接一聲在寧夏鎮城裡傳開。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院外就響起雜亂的腳步和叫罵聲。
打頭跨進來的是王嘉胤。
這老逃兵身上套了件大紅蘇錦袍子,底下一雙全是泥水的牛皮靴,脖子上掛著兩串粗大的東珠走一步響幾下。
「我說李兄弟,這大半夜的擂什麼鼓啊。」
王嘉胤往左手第一張椅子上一坐就把兩條腿架上茶几。
「俺那幫兔崽子正往車上裝銀窖里的現銀呢,你給個痛快話,咱都歇了三天了,到底啥時候往南開拔啊。」
跟在後頭進來的是高迎祥。
他穿的規矩,一身青灰棉袍扎著板帶,手裡還盤著對不知道從哪順出來的翡翠核桃。
「是啊闖將,弟兄們可都憋壞了。」
高迎祥拉開椅子坐下,目光在帶血的橫刀上停了一瞬。
「西北這地界太幹了,三個月沒落一滴雨,滿地都是黃土裂的口子。」
「慶王府是肥,可六十萬兩撒到咱八萬張嘴裡,頂天也就吃兩個月。」
「俺打聽過了,往南過了鳳陽就是江南。」
王嘉胤一拍大腿。
「可不是嘛!」
「俺逮了幾個行商問過,說江南那幫鹽商,家裡的地磚都是碎金子和的泥!」
「江南的娘們兒水靈啊,哪像西北婆娘那麼粗糙。」
「李兄弟咱八萬人都直撲江南,到時候你南面稱孤,給老哥哥封個江南王,這輩子也值了。」
十幾個大小頭目陸續進了正堂,聽見這話都跟著鬨笑起來。
有人嚷著要去蘇州搶絲綢,也有人喊著要把揚州的瘦馬全擄進營里。
整座正殿裡鬧哄哄的亂成一團。
李自成坐在主位上一個字都沒說。
他又撿起那塊粗布去擦手裡的刀。
摩擦的聲音很小。
可高迎祥手裡的核桃先停住了。
王嘉胤臉上的笑意也慢慢收了回去。
底下的叫嚷聲也慢慢減弱,直到沒人再吭聲。
最後滿堂只剩下粗布刮過刀刃的聲響。
李自成停了手。
他把粗布扔在地上,拎著刀起身走到大案前反手握住刀柄。
一聲悶響。
刀尖扎穿了那張泛黃的大明全圖直接釘進案面,刀身還跟著晃動。
所有人順著刀尖看過去。
那地方不在鳳陽也不在江南。
在京畿往東靠著山海關裡頭的一個小黑點上。
「不往南走。」
李自成的嗓子啞的厲害。
「往東走。」
「去永平。」
堂里安靜了好一陣。
隨即人群就直接炸開了鍋。
王嘉胤頭一個蹦起來,胸前的東珠甩在臉上也顧不上。
「李自成,你他娘的瘋了是不是啊!」
「去永平,你知道永平是個啥地界嗎!」
王嘉胤伸出粗大的手指頭戳著地圖上的那個點,說話時唾沫直飛。
「那可是京城邊上!」
「離皇帝老兒的金鑾殿也就幾天的路!」
「那裡頭駐著誰的兵咱是不曉得,可咱曉得京城那邊稍有動靜,天下的官兵都得往那兒涌!」
「宣府和大同還有薊鎮山東的,四面八方勤王的兵馬肯定一窩蜂全撲過來!」
「到時候前頭是城牆後頭是追兵,左右全是官軍咱們還能往哪跑啊!」
「咱們這八萬人算個啥東西啊!」
王嘉胤一把揪住身邊個乾瘦的流寇頭目。
「你看看這幫人穿的是啥,手裡拿的又是啥!」
「一半人手裡扛的全是削尖的鋤頭把子和竹竿!」
「連件鑲鐵片的棉甲大家都湊不齊!」
「你讓這群剛吃幾天飽飯的饑民去皇帝眼皮子底下惹事,人家勤王的大軍一圍,咱們這八萬人就得被碾成爛泥!」
高迎祥也站了起來,眉頭緊皺著聲音發冷。
「闖將啊,老哥哥平日裡敬你是條漢子,打仗不怕死分銀子也不貪財。」
「可這回你這個盤算俺高迎祥是看不懂了。」
「咱們是賊是流寇啊。」
「流寇靠的也就是到處走,哪兒官兵少就往哪兒鑽,哪兒有糧就往哪兒去。」
「哪有流寇放著沒兵沒將的富庶江南不去搶,非要一頭扎進京城根底下等著朝廷關門打狗的啊?」
底下的十幾個頭目也跟著紛紛叫嚷起來。
「就是啊,這不扯淡嘛!」
「那是天子腳下,去了就是自己往刀口上撞啊!」
「俺們是來求財活命的,可不是來送腦袋的!」
「老子不去,誰愛去誰去,明天一早老子就帶著手底下的三千弟兄往南邊走!」
幾個人甚至下意識的把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這半個月來李自成殺貪官劣紳的狠辣他們是見識過的。
如今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誰也不敢保證這西北漢子會不會突然翻臉。
大堂里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