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加急~喜峰口急報!」
喊聲從午門一路傳進來,那嗓子已經啞的不成樣子了。
一名錦衣衛小旗撲進殿門,棉甲上的雪還沒化,膝蓋磕在金磚上滑出去老遠,他雙手舉過頭頂的是一截火漆封死的竹筒。
王承恩把發銀手諭往袖子裡一塞,快步下階接過竹筒,他只瞄了一眼封口的戳記,手就抖了起來。
「皇爺……緹騎在喜峰口外截了個建奴細作,從他靴底夾層里搜出來的,是黃台極親筆寫給袁督師的信!」
崇禎沒等他呈上來,自己走下御階一把奪過去,他摳開火漆抽出一卷泛黃的羊皮。
滿殿文武都盯著龍椅前那個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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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皮上滿漢兩種文字寫的明明白白。
本汗感念袁督師借道之恩,特留永平四城及阿敏首級作買路之資。
望督師信守前約,約束關寧鐵騎,勿擾本汗後軍。
待大清勇士安然出關另有厚報。
崇禎的眼睛死死盯著借道和買路四個字,他半天沒動。
三道金牌一道比一道急,袁崇煥回的摺子一封比一封長,什麼雪深難行和糧草不繼,他當時一個字一個字看過去,還在燈下替袁崇煥找理由。
原來人家是在等買路錢到帳。
「畜生!」
崇禎一腳踹在龍案上,案子翻下丹陛,奏摺硃砂筆洗滾了滿地,一方端硯一直滾到錢龍錫膝前才停下。
他轉過身,眼眶紅的嚇人。
「這就是你們保舉的國之柱石!」
「這就是你們要朕拿八十萬兩去賞的蓋世奇功!」
「他袁崇煥把朕當什麼,把大明當成他升官發財的本錢嗎!」
錢龍錫看著那方硯台,嘴唇動了幾下,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信上寫的是借道,袁崇煥是他一力舉薦的,平台召對那天他站在最前頭說督師此去遼事可定,這句話滿朝都聽見了。
王洽膝行著往後縮,官袍下擺蹭過地上那顆孩子的頭顱,他整個人一哆嗦,趴在地上不敢再動。
崇禎一把抽出殿前侍衛腰間的佩刀,反手劈在盤龍柱上,木屑崩出去老遠,刀刃卡在裡頭拔不出來。
他鬆開刀柄喘著粗氣。
「傳旨!」
「褫奪袁崇煥薊遼督師之職,著即刻隻身回京聽勘,所部兵馬交祖大壽暫領,原地待命!」
「再傳滿桂和孫承宗,大同兵與山海關守軍即刻向永平靠攏~關寧軍若有異動,殺無赦!」
「王承恩,挑個腿腳快的隨堂太監,今夜就走。」
林澈站在跪了滿地的朝臣中間看著那捲羊皮。
送到喜峰口恰好被緹騎截住,信恰好藏在靴底,一個字也沒被雪水洇壞,黃台極這是在往崇禎手裡遞刀。
遞的正好,這把刀本來就該落下去。
……
兩天後,永平府外關寧軍中軍大帳。
帳外風雪沒停過,帳里幾個火盆燒的通紅,烤的人脖頸冒汗。
袁崇煥坐在帥案後,手裡攥著一張紙條,已經攥了一炷香,紙邊都被汗浸軟了。
這是京里的暗線拿三百兩銀子買通驛站用鴿子送出來的。
皇極殿上的那幾顆人頭,那封信,那道旨意,一條條寫的清清楚楚。
紙上寫著隻身回京聽勘。
他盯著這六個字看了很久。
黃台極賣了他,信里那句勿擾本汗後軍,他什麼時候擾過建奴後軍。
還有林澈,兩千輕騎冒著這麼大的風雪,居然真讓他摸到了黑料。
「督師,京里出事了?」
祖大壽坐在下首,把茶盞往案上一擱。
袁崇煥沒應聲,把紙條遞了過去。
祖大壽掃了兩眼臉一下子黑透了,他一巴掌拍在案几上,茶盞跳起來摔成幾瓣。
「昏君!」
「咱們在遼東冰天雪地給他賣命,他聽個黃口小兒幾句話,就要拿督師問罪!」
「殺良冒功怎麼了,遼東幾十年都是這個規矩,不拿流民的腦袋湊數,兵部那幫老爺肯發餉,弟兄們吃不飽穿不暖,拿什麼跟建奴拼命!」
他說的理直氣壯,好像屠村跟領餉一樣是天經地義的事。
角落裡,謝尚政合上羽扇站起來。
「督師,回京就是死。」
「崇禎是什麼性子您比我清楚,再加上林澈在邊上煽風,您進了詔獄還能出來嗎?」
袁崇煥抬頭,嗓子是啞的。
「那你說怎麼辦,抗旨是誅九族的罪,我的家小還在京里。」
祖大壽按著刀柄走到帥案前俯身盯著他。
「督師,遼東兵只認您,不認龍椅上那個小皇帝!」
「只要您一句話,三萬弟兄就是您的家底,手裡有兵朝廷就不敢動您的家小!」
「真逼急了,咱們也學老奴自立門戶!」
謝尚政擺了擺手。
「祖將軍慎言,公然造反名不正,底下的兵未必肯跟。」
他湊到袁崇煥耳邊。
「督師,建奴主力雖已出關,可萬一去而復返呢,永平四城剛剛收復,百姓還沒安頓,關寧鐵騎一走誰來守?」
「聖旨到了您不必抗,只說軍情緊急暫緩交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這話是祖宗留下的,誰也挑不出錯。」
「三萬精銳在手,崇禎再怒也得掂量掂量逼反遼東是什麼下場。」
袁崇煥看著火盆里的炭一句話也不說。
帳外馬蹄聲急,親兵掀簾撲進來。
「督師,京里來的傳旨太監到營門了!」
「帶了二十幾個隨從,舉著黃綾儀仗站在轅門外頭喊,指名道姓要督師出營跪接聖旨!」
紙條從袁崇煥手裡滑下去,落進火盆卷了兩卷燒沒了。
帳內死一般寂靜,只能聽見炭火吞噬紙片發出的微弱嗶剝聲。
火光映在袁崇煥清癯的臉上,忽明忽暗辨不出喜怒。
跪在下面的將領冷汗涔涔,連大氣都不敢喘,只屏息等著這位大明督師的決斷。
良久,袁崇煥緩緩站起身,目光從那盆灰燼上移開,眼底最後一抹遲疑已被鐵一般的冰冷取代。
「傳令!」
「全軍披甲,弓上弦,刀出鞘,封鎖大營!」
「沒有本督手令誰也不許踏進營門一步!」
祖大壽咧開嘴,單膝砸在地上。
「末將遵命!」
袁崇煥提著劍掀簾出去,風雪劈頭蓋臉打過來。
轅門外那個傳旨太監捧著黃綾,凍的鼻涕都掛在嘴邊,見袁崇煥現身,他趕緊哆哆嗦嗦的展開聖旨扯著嗓子高喊。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著督師袁崇煥即刻交出兵符印信,星夜回京陛見,不得有誤,欽此~袁大人接旨吧!」
袁崇煥站在營門裡,身形如鐵,他不僅沒有下跪,反而猛的攥緊了劍柄。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本督替大明守永平四城,誰敢攔,殺無赦!」
喊聲一落,營牆上幾百張弓同時拉開,泛著寒光的箭頭齊刷刷對準了轅門外那二十幾個人。
傳旨太監嚇的雙腿一軟,手裡的黃綾抖了一下掉在雪地里。
三萬關寧鐵騎的營盤轟隆隆轉了起來,大明最精銳的一支邊軍調轉刀口,對準了自己的朝廷。
沒人注意到謝尚政悄悄退出了中軍帳。
他繞到營後馬廄,從懷裡摸出一隻灰鴿,在鴿腿上綁了一截細細的油紙卷。
鴿子撲稜稜鑽進風雪往北飛去。
那是喜峰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