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章衡去了一趟鎮北公府。
這趟拜訪是早就說好的。
此前李沉魚認了鎮北公做義父,章衡一直說要登門拜訪,但事情一樁接一樁,拖到現在才抽出空來。
章衡沒有擺皇太孫的儀仗,只帶了趙大、張伯和護衛,穿了一身常服,輕車簡從。
鎮北公府在金陵城北,離太孫府不算遠。
府邸不算大,但院牆高厚,門前的石獅子是舊的,一看就是從前朝留下來的老宅子,章衡到的之後,下人說老爺在練武,讓章衡去書房稍坐。
趙崇從後院回來的時候,章衡正站在正廳的牆上掛著一張北境輿圖前。
那張輿圖很舊了,邊角磨得起了毛,但圖上的標註很細。
山川、河流、關隘、衛所、驛站,都用不同顏色的墨線標得清清楚楚。
圖上有幾處用硃筆圈過的痕跡,旁邊批著小字,是趙崇的筆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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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對北境布防有興趣?」趙崇走進書房,站在章衡身側。
章衡點頭:「北境乃我大景之門戶,我一直想看看,父親在北境打了十幾年,我那時候還小,沒去過,後來在朝中辦差,北境的事都是聽摺子報上來的,總不如看圖清楚。」
趙崇伸手在輿圖上點了一下,他點的是陰山山脈東段的一個隘口,那裡用硃筆畫了一個圈。
「這是鐵門關,太子殿下當年破北匈主力,就是從這裡出的兵,鐵門關往北是草原,往南是河谷,誰占了鐵門關,誰就掐住了北境的咽喉。」
章衡看著那個圈。
輿圖上,鐵門關的位置確實險要,兩山夾一谷,關隘卡在谷口,關外是開闊的草原跟北境十八州,關內是蜿蜒的河谷,北境十八州被北匈占據,那一塊大地盤也是大景的痛。
現在只要守住了鐵門關,北匈騎兵南下就得繞道幾百里,從西邊的荒漠走,那條路沒有水草,騎兵走不了。
「鐵門關現在誰在守?」章衡問。
「宣府衛。」趙崇道,「守將叫周遠,是我當年的老部下,此人守關十年,沒出過差錯。但宣府衛的兵額是兩萬,實額只有一萬五出頭,偶爾還空餉、」
章衡的眉頭皺了一下:「空餉的事,查過嗎?」
趙崇嘆了口氣:「查過,查了三回,每回都查不到底,宣府衛的千戶叫孫虎,是徐世基的人,現在徐世基倒了之後,孫虎沒了靠山,但他在宣府衛經營了六七年,底下的人被他餵飽了,查不動。」
章衡沒有說話,他看著輿圖上宣府衛的位置,把那個名字記在了心裡,這件事太危險了,回去就得處理。
「除了鐵門關,北境還有幾個要緊的地方。」趙崇繼續道,手指順著輿圖往西移,「這是大同府,大同是北境最大的糧倉,北境三衛的軍糧都從這裡調,大同府的知府叫馬文遠,不是勛貴,是正經科舉出身,此人辦事穩,但膽子小,北匈騎兵來犯的時候,他縮在城裡不敢出兵,當初燕王在的時候,馬文遠還算聽話,燕王走了之後,他做事就開始拖了。」
章衡點頭,大同是糧倉,糧倉的知府膽子小,這不是好事,若北境有戰事,大同府拖一天糧,前線就多一天餓肚子。
「此事我已經知曉,我會儘快處理!」
「還有這裡。」趙崇的手指移到輿圖東側,「薊州,薊州是互市關口,北匈的商隊從這裡入關。互市的規矩是北匈用馬匹換茶鹽,但偶爾有走私鐵器現象。」
「國公覺得,北境如今最要緊的問題是什麼?」章衡問。
趙崇沉默了一息,然後道:「兵額不足,軍餉被剋扣,將領各懷心思,互市關口管不住,這四個問題,哪一個都不好辦,但最要命的,是第四個。」
他指了指薊州的位置:「北匈人從互市關口混進來的鐵器,拿回去鑄刀鑄箭,他們用我們賣出去的鐵,回頭來打我們,這件事,燕王在的時候就提過,但朝中一直沒人管,因為管互市的人,跟賣鐵器的人是一夥的。」
章衡看著輿圖上薊州的位置,沒有說話。
他想起半年前在盔甲廠看炮的時候,周誠跟他說過,北境軍器局的鐵料都一直不夠用,如果北境軍器局的鐵料不夠,而北匈人手裡的鐵器又多,那這些鐵是從哪來的?只有一條路,走私。
「國公在北境的舊部,現在還有多少人?」章衡問。
趙崇想了想:「宣府衛周遠算一個,大同府有個參將叫吳大有,是我當年帶出來的,薊州那邊有個千戶叫鄭虎,也是老人,剩下的人,有的調走了,有的致仕了,有的被徐世基的人擠走了,但人走了,交情還在,老臣修書一封,他們還是認的。」
這鎮北公的忠誠已經無需再證明了,家中沒有兒子,只有女兒已經出嫁,李沉魚近些天會過來侍奉他們父親。
趙崇跟燕王在北境舊部里的威望,是章衡接手北境的關鍵,徐世基倒了,北境的軍權出現真空。
燕王成了太子,不可能再回北境帶兵,北境需要一個新的人來鎮,章衡不可能自己去北境,他需要有人替他看著,替他盯著。
「國公。」章衡開口,「我想請您幫我做三件事。」
趙崇看著他。
「第一,您給周遠、吳大有、鄭虎各寫一封信,信的內容不用提我,只問他們北境現在的實情。軍額多少,軍餉發放多少,將領是否聽令,互市關口有沒有私貨,我看了他們的回信,心裡就有數了。」
趙崇點頭:「這個不難。」
「第二,您在北境的舊部里,替我留意幾個人,要那種能辦事的、忠心可靠的、年紀不太大的。北境將來要換一批人,我得有合適的人選。」
趙崇看了章衡一會兒道:「殿下要換人?」
「不是現在換。」章衡道,「但遲早要換,孫虎那種人不能久留,馬文遠膽子小,得換一個膽子大的,這些人一個一個來,但不能急,急了,北境不穩。」
趙崇點頭,目光里有一種章衡很少在別人眼裡看到的沉靜。
他做了幾十年的武將,打過仗,守過邊,知道什麼叫兵者,國之大事。
章衡方才說的這些話,不急不躁,一步一步來,讓他覺得踏實。
章衡說著:「第三,我想您親自出山坐鎮北境,為我大景守好北方!」
趙崇因為乾帝的忌憚,早早就卸了兵權,但章衡卻能感受到,這個老人並無威脅。
章衡如今在朝堂上什麼事情都能管,乾帝不會反對他,章元轍也更是只會聽他的。
名義上章衡還是皇太孫,但算半個監國。
趙崇開口,「老臣在北境待了多年,見過的人多了,太子打仗是一把好手,但他不管朝堂上的事,殿下不一樣,殿下既管朝堂,又看邊關,這件事確實太子做不來,殿下做得來。」
章衡沒有接話,他站在輿圖前,看著北境那一大片用墨線勾勒的山川關隘,這就是大景門戶了。
鐵門關、大同府、薊州、宣府衛,這些名字他從前只在摺子上看過,今天才第一次覺得它們有血有肉。
鎮北公沒有回答章衡最後一個問題,知道他有顧慮。
章衡選擇繼續問道:「鎮北公,您接管北境有何條件?」
趙崇讓章衡坐下,自己也在對面坐了。
「殿下,條件不敢說,但。」趙崇開口道「老臣確實有話想跟殿下說。」
章衡放下茶盞:「國公請說。」
趙崇沉默了一息,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兩下,他做了多年的武將,說話從來不繞彎子,但此刻他繞了。
「老臣見過的人多了。有些人有本事,沒心氣,有些人心氣高,沒本事,有些人兩樣都有,但命不好,折在半道上,沉魚這孩子,兩樣都有。」
章衡看著他,不動聲色。
「她父親當年替老臣擋了一刀,老臣欠他一條命,這些年一直想還,找不到人,之後殿下幫助下,老臣認了沉魚做義女,老臣心裡才踏實了些,但沉魚這孩子命苦,跟著寡嫂長大,練了一身武藝,沒享過什麼福,如今在繡衣衛辦差,雖說能做點事,但總歸不是長久之計。」
趙崇頓了一下。
「老臣想跟殿下求一件事。」
章衡已經猜到了趙崇要說什麼。
「國公是想讓沉魚進太孫府?」章衡問道。
趙崇看著他,點了點頭。
「是,殿下還要用一道聖上的賜婚聖旨娶她,老臣知道殿下有林妃、沈嬪、蘇嬪,後宅和睦,老臣也知道納妃的事不是私事,是國事,但老臣依舊想跟殿下說,沉魚不是那種只會舞刀弄槍的丫頭,她從小跟著柳仙在揚州長大,市井上的事她懂,人情世故她懂,老臣如今對她最是放心不下,就是希望給她尋個好人家。」
章衡沒有說話,他也在考慮權衡。
到這個位置,他的婚姻已經很大程度上脫離情情愛愛範疇,一切都要看利益。
「還有一層。」趙崇繼續道,「其實沉魚父親死在徐世基屬下手裡,徐世基是殿下辦的,她對您感恩,沉魚認了老臣做義父,老臣在北境的舊部,將來都能為殿下所用,但老臣老了,撐不了幾年,老臣若走了,那些舊部認誰?會認沉魚,只要沉魚在殿下的府里,那些舊部心理就有依靠,會放心,沉魚若不在,那些人就散了。」
章衡想了想,的確,鎮北公說的有道理,萬一他一走,那些舊部也會擔心被清算,如果李沉魚在太孫府,那些舊部知道李沉魚有地位,能說上話,那就順理成章地成了章衡的人,如果李沉魚不進,那些舊部就沒了歸屬依靠。
章衡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他沒有立刻回答,這件事不能答得太快。
趙崇的提議,明面上是替李沉魚求個歸宿,實際上就是拿鎮北公在北境的人脈跟章衡做交換。章衡若答應,就得了北境舊部的支持,若不答應,趙崇也不會說什麼,但那些舊部將來歸誰,就不好說了。
「國公。」章衡放下茶盞問道:「沉魚自己的意思呢?」
趙崇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她不知道老臣今日跟殿下說這件事,老臣也沒跟她提過。老臣只是想先問問殿下的意思,殿下若有意,老臣回去跟她說,她若願意,這件事再往下走,她若不願意,老臣也不勉強。」
章衡想了想:「國公方才說的那些,我都聽明白了,但有一件事,我得跟國公說清楚,我手裡是有兩道空白賜婚聖旨,這是爺爺給我的,她是將門之後,又是國公的義女,她的身份,用賜婚聖旨沒問題,可我不能立刻辦。」
他頓了一下。
「此事也要徵求柳仙的意見。」
趙崇的眉頭動了一下:「殿下莫非對柳仙?」
「柳仙是沉魚的寡嫂,把她從小養大,柳仙的心思,我心裡有數,沉魚若先進了府,柳仙怎麼想?她撐了李家這麼多年,把沉魚養大,到頭來沉魚進了府,她一個人還在外面,她們的關係如何相處,我不能不考慮。」
趙崇聽著,沒有說話,他沒想到章衡會提柳仙,他更沒想到,章衡對柳仙的心思也心裡有數。
「國公。」章衡道,「沉魚的事,我記下了,但這件事不能急,我得先跟柳仙談一下。」
趙崇沉默了一息,然後點了點頭,他沒有再追問,也沒有替柳仙說什麼。他只是端起茶盞,把已經涼透的茶慢慢喝完了。
「殿下說得是。」他道,「老臣想得淺了,這件事,殿下看著辦,老臣不急。」
章衡也苦惱,你不急個鬼,糟老頭子!
他府里還有三女也要溝通。
一來你這裡,全是麻煩事。
章衡站起來,朝趙崇拱了拱手。
出去走到正廳的時候,章衡剛好遇到李沉魚跟柳仙。
李沉魚走在前面,穿了件窄袖的青色衫子,腰間束著帶子,頭髮利落地綰著,一看就是從外面回來的。
她身後跟著柳仙,柳仙穿了件黛青的長裙,手裡提著一個食盒。
兩個人看見章衡在正廳里,都愣了一下。
「殿下?」李沉魚先開口,聲音裡帶著意外。
章衡站起來,朝她們點了點頭。「李姑娘,柳姑娘。」
柳仙的目光在章衡臉上停了一息,然後收回來,微微欠了欠身:「太孫殿下。」
趙崇過來說道:「你們兩個招呼一下太孫殿下吧,我去外頭走走。」
說完,趙崇就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