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我讓安安在海灘上撿海螺，順手颳了半竹筒。」葉芷蘭取出一根細竹籤，在青汁里蘸了蘸，在粗布條上劃了一道。
水痕迅速滲進布料，乾涸之後半點痕跡也沒留下。
「前兩天我就發現返工筐里多了兩件脫線的衣裳，當時以為是新手腳生。」葉芷蘭把油紙重新蓋好，「昨天分線軸的時候，我悄悄在五組縫紉機配發的高支線上動了手腳。一號機的白線泡過夜光藻，二號機混了海螵蛸的白粉，三號機的線軸芯里點了紅藍墨水。只要她們動了手，沾了線，不用等明天，今晚就能見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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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連城眼底掠過讚許，緊繃的下頜線鬆了松：「去宿舍抓現行？」
「不抓，等發工錢的時候當面算。」葉芷蘭目光落在那堆次品上，「規矩立得太快，有人覺著鑽空子沒成本。這次不把膿包徹底擠破，以後送到海城專櫃的貨，早晚要出塌天大禍。」
連著七天，合作社的縫紉車間都在轟隆隆的機踏聲里轉動。
張大姐帶著兩個老女工專盯整燙組，暗地裡按照葉芷蘭的交代，每一批下機的風衣全部過一遍暗檢。
凡是腋下跳針、內襯換了廢紙的殘次品，一律不聲張，悄悄打上白色線結，單獨碼在後庫的草棚里。
七天下來，那堆暗號次品居然堆了整整八十六套。
而車間裡頭，有個人踩縫紉機的動靜一天比一天響亮。
那是李秀蓮。
三連副排長上個月剛接上島的新媳婦，是個帶著前夫家小閨女改嫁過來的寡婦，平日裡在營區碰見人，眼皮耷拉著不愛吭聲，可見了便宜就往前拱。
起初兩天，李秀蓮幹活還規矩，後頭瞧見手腳快的趙嫂子一天掙了一塊七，她那雙細長的三角眼就活泛起來了。
這幾天收工，李秀蓮交上來的成品件數天天排頭名，昨天一個人就交了二十二件上衣拼縫，在記工本上按手印的時候，嘴角的笑意怎麼壓都壓不住。
終於到了月中十五號，結帳發工錢的正日子。
連部大院正當中擺了兩張大號紅漆木桌，上面碼著一摞摞嶄新的一元、兩角、五分錢的連號票子，旁邊還有兩鐵皮罐亮晃晃的分頭硬幣。
老黑帶著兩個持槍警衛站在台階兩邊維持秩序，幾十個隨軍家屬把院子圍得水泄不通，伸長脖子往桌上瞧。
王嫂子抓著衣角，手心全是汗，跟旁邊的趙嫂子嘀咕：「聽說百貨大樓那邊把第二批預付款也打過來了，今天真能全發現錢啊？」
「葉主任說話哪回不算數？」趙嫂子挺著胸脯，工本攥在胸口，「我算過了，我這半個月起早貪黑，至少能拿二十五塊！」
台階底下，李秀蓮穿了一身半新的青布罩衫，頭髮梳得溜光，手裡捏著一個洗得褪色的花布小錢袋，擠在最前排。
她那雙三角眼直勾勾盯著桌上的錢堆，時不時伸手摸一摸褲兜，兜里鼓囊囊的，塞著她這幾天從車間順出來的幾團高支棉線。
葉芷蘭穿著那件洗得乾淨的工裝外套，神色如常地坐在桌案正後頭，身旁擺著那本厚厚的硬皮記工簿。
江連城一身筆挺軍裝，兩手負在身後，站在她斜後方三步遠的地方，高大堅實的身軀像一堵不可撼動的鐵壁。
「大伙兒靜一靜。」葉芷蘭翻開工本，清脆的聲音在院子裡盪開。
底下嘈雜的議論聲迅速歇了下去，只剩下海風吹動樹梢的嘩嘩響。
「半個月，大家辛苦了。第一批五百套風衣按期保質趕出來，百貨大樓的王科長剛從貨站發了電報，海城專櫃一開張，搶購的長隊排到了街口，給咱們海防二營長了臉。」
軍嫂們聽到這句，臉上全笑開了花。
「按照咱們訂立的計件規矩，多勞多得。」葉芷蘭拿起算盤，修長白皙的手指在算珠上噼里啪啦一撥，「趙桂花，裁片兩百套，拼縫一百一十套，合格率九成八，結工錢二十六塊四毛！」
「哎！」趙嫂子咧開嘴，一路小跑跨上台階。
當那兩張帶著油墨香的大團結和六塊多零錢穩穩落進粗糙的手心裡時，趙嫂子的眼圈紅了一圈，捏著錢沖台下揚了揚：「真的！是現錢！」
台下爆發出一陣艷羨的吸氣聲。
接著是張大姐，整燙檢驗，加上帶組津貼，拿了整整二十八塊。
一個個名字念過去，領了錢的媳婦們捧著鈔票，歡天喜地退到一旁，院子裡的氣氛熱得像過年殺豬分肉。
李秀蓮站在台階下，腳尖不耐煩地在地上碾來碾去，眼神直往葉芷蘭手底下的錢堆里鑽。
她是全組拼縫交件最多的人，按她的算法，她這半個月足足拼了將近兩百件，工錢至少能拿到三十五塊以上，那是連里正排長一個月的死津貼！
「下一個。」葉芷蘭停下手裡的銅杆鋼筆，抬起頭，目光越過人群，徑直落在了李秀蓮臉上。
「李秀蓮，登記成衣拼接一百九十四件。」
李秀蓮嘴角一挑，趕緊拍打兩下褲腿，昂著頭從人群里擠了出來：「葉主任，我手腳粗苯，就是肯下死力氣，沒給合作社拖後腿吧？」
周圍幾個平日裡看不慣她愛偷懶的嫂子，這會兒看著她也忍不住露出酸意。
「三十多塊啊，她剛隨軍一個月，這回可抖起來了。」
「誰讓人家能熬夜呢，每天走得最晚。」
李秀蓮聽著這些嘀咕，背脊挺得筆直，伸手就去抓桌上的鈔票。
啪的一聲脆響。
葉芷蘭手裡的硬木尺子橫空落下，穩穩壓在了李秀蓮伸過來的手背上。
李秀蓮手背吃痛，觸電似的縮了回去，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葉主任，你這是啥意思？大傢伙都領了錢，憑啥打我的手？」
葉芷蘭把尺子往桌上一放，面色不改，眼神卻沉靜得像一潭不見底的海水。
「李秀蓮，三十五塊八毛錢在桌上，一分不會少你的。」葉芷蘭站起身，順手拉開了桌子底下的麻袋，「不過領錢之前，有八十六套衣服，得請你當著全營屬的面，驗一驗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