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內安靜下來。
長明燈的火苗微微晃動。
韓天立沒有立刻拍著胸脯應承下來。
他站在原地，手指按在腰間的玄陰聖劍劍柄上，細細思量。
聚神境的老怪還在七年後等著取他性命。
神境對他而言，中間還隔著合體、聚神、大乘、渡劫數個大境界。
界外妖神能跨界擊殺渡劫後期，其實力遠非如今的他能夠揣度。
輕易許諾自己做不到的事，為了讓蕭天奇滿意便許下大話，那是愚蠢。
過了數息，韓天立才抬起頭，迎著蕭天奇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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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輩傳我三大秘法，又贈我天奇塔，這份因果我接下了。」
「但晚輩現在不過是個化神修士，不敢妄言神境之事。」
「若將來真有那麼一天，晚輩跨過重重關隘，手裡有了足夠的分量，且有能力查清真相。」
韓天立頓了頓，語氣沉穩。
「當年對前輩出手的界外妖神，晚輩絕不會讓他繼續安穩逍遙。」
「我會找到它，該還的債，它躲不掉。」
聽到這番話，蕭天奇先是一怔，隨即他放聲笑了起來。
笑聲在大殿內迴蕩，虛影上的金光都跟著散開又聚攏。
「好，好一個不會讓他安穩逍遙。」
蕭天奇沉默了許久，抬手按住韓天立肩頭，眼中滿是讚許。
「若你剛才滿口答應，說什麼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老夫反而會後悔把傳承交給你。」
「在修真界，張嘴就給承諾的，多半死得最早，也最靠不住。」
「老夫最怕的，是傳承者獲得了一些力量，只顧逞凶。」
「能先掂量自己的本事，再談恩仇因果，說明你長著腦子。」
「你先問自己能不能做到，再談報仇，很好。」
「這份傳承，沒有選錯人。」
蕭天奇收回手，身影比先前又虛了幾分。
先是雙手，接著是袍角，最後連面容的輪廓也開始模糊。
邊緣的淡金色光華一點點碎成細小的光斑，透過虛幻的魂體，甚至能看見後方跳動的長明燈火。
韓天立察覺到不對勁，連忙從氣海中逼出一滴暗金色混沌靈液，托在指尖送到蕭天奇面前。
「前輩，這滴靈液生機濃郁，應該能夠暫時穩住魂體。」
蕭天奇抬起已經半透明的手掌，輕輕擋開了那滴靈液。
「你這靈液確實霸道，老夫方才看你煉化妖獸本源時，便看出了其中門道。」
「可老夫不是完整神魂，只是一縷殘存的執念。」
「三大秘法已經傳了出去，天奇塔也找到了新的主人。」
「執念有完結之日，該散的時候不散，反而會逐漸反噬塔身，最後成為新的隱患。」
蕭天奇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眼中沒有不甘，只有一片經歷漫長歲月後的坦然。
「老夫早在一萬年前就該死了。」
「如今留下的，不過是一縷放不下的念頭。」
「靠外力苟延殘喘，若是哪天執念生出邪祟，反而會成為天奇塔的禍害。」
韓天立收攏手指，將混沌靈液重新納回體內。
他沒有再繼續勸說，修道之人的抉擇，不需要多餘的客套。
蕭天奇看著他，忽然笑了一聲。
「說起來，老夫這縷執念在塔里等了太久。」
「等來的人族後輩，要麼修為太低，連第五區域都進不去。」
「要麼好不容易進來，轉眼就被裡面的妖獸攆得四處逃命。」
「唯獨你這個小子，渾身是血地滾進塔門，還嫌那五頭大妖攔得不夠賣力。」
韓天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沖入塔門時，被三首黑蛟一口撕掉左肩大片血肉的場面。
肩頭似乎又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痛意。
蕭天奇收起笑容，虛影又淡了一層。
「韓天立，老夫最後叮囑你一句。」
這是蕭天奇第一次真正用長輩的口吻對他說話。
「你如今有了三大秘法，又有天奇塔中的妖族軍團。」
「手裡的牌比同階修士多出數倍，日後難免生出天下無敵的錯覺。」
「可掌控妖獸只是手段，不是底氣。」
「真正能保你性命的，只有自己的修為和腦子。」
蕭天奇抬頭看向塔外那片看不見的天地，目光仿佛穿過了無盡虛空。
「老夫當年也曾這麼想過。」
「奴役四頭渡劫巔峰妖皇，連斬兩位渡劫後期妖聖，橫推天下無人能擋。」
「到頭來，界外一隻巨爪伸下來，什麼都沒了。」
「天外有天，強者背後永遠站著更強的存在。」
蕭天奇的聲音變得低沉。
「老夫死前最後看到的畫面，是那頭界外妖神腳下踩著數十位人族大能的屍骸。」
「老夫一直想知道，那些人族的後輩，是不是還活著。」
「若你將來真有一天踏入神境，替老夫去界外天地看一眼。」
「看看無盡星空底下，究竟還有多少人族在異族腳下掙扎求生。」
韓天立沒有立刻開口，神境距離他太遠，界外妖神更是遠超如今的認知。
可這份因果，他已經接下了。
片刻後，韓天立沉聲道：「若晚輩將來真有能力踏入界外天地，定會替前輩看上一眼。」
蕭天奇先是一怔，隨即放聲大笑。
「好，好一個有能力再去看。」
話音落下，蕭天奇的身軀從腳底開始碎裂。
金色光點向上蔓延，很快便覆蓋了他的雙腿、腰腹和胸膛。
老者的面容徹底模糊，只剩一雙眼睛仍然清明。
「韓天立，記住。」
「獸力終究是外力，不可因此輕視天下強者。」
「老夫當年便是太相信自己的手段，才落得神魂俱滅。」
韓天立抱拳，沉聲道：「晚輩記住了。」
最後一點白光從蕭天奇眉心飄出。
虛影化作漫天金色碎光，在大殿內緩緩飄散。
金光落在古老壁畫上，落在長明燈上，也落在韓天立的肩頭。
過了許久，所有光點才徹底消失，天奇塔第一層大殿重新歸於昏暗。
四周安安靜靜，長明燈的火苗跳了兩下，隨後恢復平穩。
韓天立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破損的黑袍。
他退後三步，對著蕭天奇消散的位置，端端正正彎腰行了三次大禮。
每一禮都彎腰到底，停頓三息才直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