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過後,江斂便帶著劉管家親自來了梨花苑。
江離替他沏了熱茶,「侯爺都與大少爺說明了?」
江斂點頭,一口將茶飲下,他眉目間的陰鬱之氣消散了很多。
他問:「小離,父親說要保江芷柔的可是皇后娘娘,我們今日要是把周川送官,牽連出江芷柔,會不會得罪皇后娘娘?」
「會。」江離如實道:「但是大少爺,一貫忍讓退後,我們就能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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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兩條都是死路,為何不能放手一搏,博一條對自己最有利的呢?」
「如果什麼都不做,任由外人隨意揣測你,就算那些事不是你做的,在人云亦云中,也是你做的了,你的後半輩子就完了。」
「送周川去見官,讓京兆府查明真相,最起碼可以洗清你的冤屈,你可以光明正大去讀書、去生活、去科考。」
「你是攝政王舉薦入國子監讀書,只要你清清白白,就算皇后娘娘再想針對我們,也得考慮一番值不值得了。」
江斂細想也是,他們從來不曾主動害人,可致命的事接踵而來,如今拔出毒瘤雖痛,可這才是真正救命的法子。
院中傳來周川痛苦的嘶吼聲,他聲音沙啞,聽上去有幾分瘮人,比不見天日的遊魂野鬼還要多出幾分陰暗來,讓人很是不適。
江斂起身道:「就不打擾小離了,免得夜長夢多,我現在就把人送京兆府去。」
江離目送他們離開。
莊晏跟在江離身邊嘆了口氣,他感嘆道:「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啊。」
江離沒有管他,他那日的坦白恐怕並非所有真相,只是聽到一句模稜兩可的話,賈思他們不至於殺人滅口。
所以還有別的證據。
他現在不願意說,江離理解,畢竟自己只是個落魄侯府的大小姐,對他的冤情毫無助力。
等找到他妻兒再說吧。
梁晝沉既然抓到了賈思的把柄,就不會輕易放賈思出獄。
甚至還有宋暉。
攝政王妃的舅舅都被他關在大牢之中,這是何等的大義滅親之舉。
他的謀劃騙不過那些久浸官場的老狐狸,能唬得住百姓就行了。
幕後之人如果害怕賈思與宋暉說漏嘴,一定會有所行動,他們越是亂,就會有更多破綻暴露出來。
江離此刻要考量的,是明日攝政王妃的宴會。
而此時攝政王府地牢中。
宋沐瑤昏昏沉沉,只覺得自己眼皮很重,耳邊悉悉索索傳來說話聲,可是她怎麼都醒不過來。
她昨夜在鳳儀宮中提心弔膽,生怕自己今早灰溜溜的獨自回府,所以並未休息好,此刻真想把那些擾人清夢的奴才們打一頓發賣了!
「冷……」
「好冷……」
突然之間,她像是被泡在了冷水之中,似乎有冰涼的東西順著她的喉嚨滑向了五臟六腑,深秋的天不該這麼冷,但那冷意開始侵蝕她的靈魂,而且有一雙大手捏著她的心臟,讓她的血液都要爆出來一般。
難受,極致的難受,但又不像是皮肉上的痛苦……
宋沐瑤眉頭擰著,腦袋還是忍不住甩了兩下,想要敲醒昏沉的腦袋,可她手腳無力,什麼都做不到。
梁晝沉眉眼深邃,唇色極淡,下頜線繃得極緊,他緊緊捏著手中的錦盒,母蠱似乎感受到了子蠱的異常,正躁動不安地蠕動著。
他看著那張讓他本該魂牽夢繞的臉,此刻只剩厭惡。
回到臨水老家的宋沐瑤雖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可暗衛還是查到了蛛絲馬跡,多方證實了那人是假的。
以往宋沐瑤最是喜歡跟在阿黎身後,阿黎得了什麼賞賜都會讓她挑選,每次她都說著身份卑微不合規矩的話,可從來不見她真的拒絕。
若是有人問起,她也只會說自己本不該要,是阿黎強硬塞給她的。
宋沐瑤既要靠著阿黎攀附攝政王府,又不想落下個虛偽又虛榮的名聲,她這般籌謀,怎麼可能在阿黎要嫁入攝政王府、自己要議親的節骨眼上放棄京中富貴,回臨水老家?
宋家往他攝政王府塞個用著阿黎那張臉的假貨進來,就真當能糊弄過他了?
梁晝沉看著子蠱在眼前之人身體中肆意游竄,又想起別院那具無臉女屍。
那具被雷火擊中燒成灰燼的女屍缺了一條小腿。
他懷中留著兩枚骨戒,一枚是江離從江芷柔手上奪來的,另一枚是周川的。
他讓宮中太醫看過這兩枚骨戒,太醫說是人骨。
且屬於同一人。
太醫只憑藉兩枚骨戒無法斷定是哪個部位的骨頭。
可依著江離對它的重視程度,這兩枚骨戒,恐怕就是那截小腿骨。
他覺得自己的心正在被人用鈍刀,一刀一刀,緩慢而殘忍地凌遲,痛到無法呼吸。
那是阿黎的屍骨。
他們殺了阿黎,憑什麼還能活得好好的!
死,對他們來說太輕鬆了。
他要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梁晝沉猛然用力,母蠱感受到了濃烈的殺意,是以更賣力地蠕動起來。
劇痛讓宋沐瑤猛然清醒,她因為疼痛想蜷縮起來,可竟然發現雙手雙腳都被鐵鏈固定了起來。
她驚恐地看著坐在自己面前的梁晝沉,她趕忙穩定心神,露出那副神似阿黎的表情,「阿沉……你這是做什麼?」
梁晝沉看著那張臉,竟然從內心深處湧上一股讓他坐立難安的煩躁。
他手下猛然用力,母蠱不敢再動,可子蠱卻像瘋了一般在宋沐瑤身體裡亂竄。
宋沐瑤看著自己肌膚下不斷遊走的凸起物,她的眼神瞬間變了,那裡面有什麼東西轟然碎裂,只覺得心中一陣恐懼,幾乎無法呼吸。
「這是什麼!!啊!!!疼!!」
「阿沉……救救我……」
「你說過要愛我護我一輩子的!!」
「阿沉……救救我……救救我……」
漸漸地,宋沐瑤右邊胳膊上多了兩道傷口,皮肉翻卷,還在滲著血珠。
暗衛立刻上前替她包紮。
可胳膊上的傷口剛剛包紮好,背後突然又多了一道傷,在肩胛骨上,血肉模糊。
疼痛讓宋沐瑤失了方寸,她掙扎著向前,似乎想要抓住梁晝沉。
「阿沉!!」
「救救我啊,我是阿黎啊,你要背棄你的承諾了嗎?」
梁晝沉深邃的眸光輕落在王妃身上,忽笑道:「阿黎?」
「宋沐瑤,你也配提阿黎這兩個字?」
宋沐瑤此刻已經被恐懼淹沒。
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這種完全超出認知的恐懼。
攝政王,發現她的真實身份了?
梁晝沉鬆開手中的力道,起身看著像是瘋婆子一般痛苦掙扎的宋沐瑤,猶如在看死人。
「宋沐瑤,輕而易舉地殺了你,真是太便宜你了,既然敢嫁進攝政王府,那你便這王府好好活著吧!」
宋沐瑤看著梁晝沉離去的背影,猶如墜入無盡深淵。
她……
被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