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瑜抬起一雙寒潭映月的眸子看向顧令窈,嗓音輕淡微寒,幾乎不帶多少情緒,「煩請窈靈縣主指教。」
蕭清琰手裡搖著摺扇,嗤笑了聲:「宋小姐,你也太看得起她了!她能有什麼指教?方才薛小姐讓她下棋,她便顧左右而言他,顯然是不懂裝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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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玉瑤剛被宋青瑜拆了台,正是難堪的時候,這會兒眼珠子一轉,打算拉顧令窈下水。
「寧王殿下不妨給窈靈縣主一個機會。窈靈縣主之前說這棋局不難,想必於棋藝一道也頗為精通,也早已有了破局之法。」
「如今就連宋小姐這般國手都誠心求教,想必窈靈縣主不會再推辭了吧?」
薛玉瑤將顧令窈高高架起,不給她絲毫拒絕的機會。
她覺得,連陸蕙都解不開這棋局,顧令窈定然也無計可施!
而顧令窈又得罪了寧王,若是破局無門,定會被寧王大肆嘲笑羞辱,如此一來,便不會有人再將她方才鬧的笑話放在心上。
眾人或是打量或是戲謔的目光紛紛落在了顧令窈身上。
「這位窈靈縣主當真會棋藝?」
「她在攀上明華長公主之前不過是個六七品小官之女,恐怕都不曾請過西席,顧硯安雖然是探花郎,但至多通曉經史子集,可從沒聽說過他擅棋。」
「怕是又要像薛玉瑤那樣鬧笑話了。」
薛玉瑤袖下的拳頭微微攥緊,生怕顧令窈拒絕,將一枚黑子遞給她,微笑道:「窈靈縣主,請。」
顧令窈沒接,而是從旁邊的棋罐里拿出一個黑子,漫不經心地落在了一處。
薛玉瑤忍不住笑了,「窈靈縣主,你這是在自掘墳墓。」
陸蕙原本還有些擔心顧令窈能破解棋局,這會兒一顆心徹底放到了肚子裡,冷言譏誚:
「落在此處,最多五個來回便會輸。」
蕭聞璟眼中也流露出失望,會落子在此處,顧令窈顯然是個初學者。
虧他方才還對顧令窈抱有一些希望,覺得她若棋藝高超,嫁給清琰後,夫妻間倒是能有些共同話題。
蕭清琰輕蔑地別開眼,「如此拙劣的棋技,本王多看一眼都覺得眼睛髒了!」
與顧令窈對弈的宋青瑜也眉頭緊鎖,但耳邊旁觀者的聒噪卻更讓她不悅。
「觀棋不語真君子。」
她像只高傲的天鵝那般掃過眾人,聲音清冽如霜風過竹海。
方才議論紛紛的眾人這才訕訕閉嘴。
就連蕭清琰也暗惱,覺得自己也真是被顧令窈氣壞了,竟然連以往的風雅氣度都沒了。
待四下靜了下來,宋青瑜也沒有急著落子,抬眸孤峭地看著她,「你當真要落在此處?」
她容色清麗寡淡,單眼皮,音色冷淡,又自帶傲氣,總會給人她孤高自傲看不起人的錯覺。
宋青瑜自己鮮少笑臉,也早就習慣了旁人對她沒有笑臉。
但讓她沒想到的是,顧令窈竟然彎了彎杏眸,笑得燦爛明媚,「是呀。」
宋青瑜臉色微沉了下來,她覺得顧令窈漫不經心,不尊重棋局,正想要撂攤子說不下了。
卻沒想到,對面的少女笑意盎然地說了句:「落子無悔。」
宋青瑜從她的嬉皮笑臉里看到了認真,面色這才好轉,終於在棋局上落下了一子。
顧令窈幾乎沒有思考,又落下一子。
宋青瑜皺眉,有些懷疑顧令窈是個初學者,但見她眸色認真澄明,便沒說打擊人的話,只想速戰速決。
「窈靈縣主要輸了。」
「她這完全是死得最快的下法,宋小姐那麼高傲難相處的人,今兒個也真是好脾氣,這種低端局還陪她玩。」
蕭清琰沒看,但聽著眾人的小聲議論,嘲諷地扯了扯唇,覺得果然如此。
然而,就在顧令窈又落下一子後,周圍嘲笑的聲音都不由戛然而止。
「等等。」
「窈靈縣主這是請神上身了嗎?怎麼忽然神來一筆?必死的局勢都被她挽回了。」
此前顧令窈和宋青瑜雙方落子都很快,幾乎是顧令窈的黑子剛脫手,宋青瑜的白子就緊跟著落下。
但是這一次,在顧令窈落子之後,宋青瑜手裡捻著一顆白子,卻遲遲沒有落下。
她盯著煥然一新的棋盤,一遍遍地復盤,寒潭無波的眸子逐漸掀起了驚濤駭浪。
「原來如此……置之死地而後生。」
宋青瑜喃喃自語,將白子放下,起身,對顧令窈鄭重地行了一禮。
「窈靈縣主,你解開了這珍瓏棋局,宋青瑜甘拜下風。」
圍觀眾人都不由譁然。
「窈靈縣主這不是才剛有起色嗎?看棋盤上,還是宋小姐占優勢啊,她怎麼就認輸了?」
「宋小姐作為棋中第一人,能叫許多老國手都拜服,自然是因為她有走一步看百步的本事。她定然是已經看到了百步之後的結局。」
「這麼玄乎?該不會是窈靈縣主使了什麼陰招,讓宋青瑜給她當托吧?」
宋青瑜聽到有人質疑她的棋品,面露不悅。
顧令窈拉著她坐下,笑著說:「宋小姐,夏蟲不可語冰。」
宋青瑜覺得顧令窈這話說在了她心坎上,她時常覺得這世上蠢人太多以至於自己格格不入。
她一向不屑於拉低自己與那些蠢人爭辯,更沒必要因為那些人證明什麼。
但是她難得欽佩一個人的棋藝,不願意讓人玷污了她的名聲。
「我與窈靈縣主今日之前素不相識,此前招招都未留情,不管如何落子,窈靈縣主都能置之死地而後生,最後破了這珍瓏棋局。她的棋藝是我生平所見最絕之人。」
顧令窈有些驚訝,沒想到宋青瑜竟然會為她說話。
前世即便宋青瑜與薛玉瑤對弈輸了,對她頗為欣賞,卻也沒有那麼多的溢美之詞。
「宋小姐,我們把這局下完吧。也算是對此精妙殘局的尊重。」
宋青瑜原本是不願在這樣必死的局上花費時間的,但顧令窈一句「尊重棋局」觸動了她的心弦。
「好。」
隨著兩人再度飛速落子,圍觀眾人才覺得撥雲見霧。
「原來如此啊!還真是置之死地而後生!」
「方才誰說宋小姐是托的?她這每一步都恰到好處,但還是輸了,而窈靈縣主最後一子落下後,棋局也再無法回到最初,徹底破解了這個周而復始不斷循環的棋局!」
陸蕙猛地撲到了桌案前,死死盯著棋盤,眼神里滿是震撼之色。
「破了……竟然真的破了!」
一時間,她看向顧令窈的眼神無比複雜。
有些暗暗的驕傲,但更多的是錯失明珠的懊惱悔恨。
她一手教導的女兒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解得了珍瓏棋局,也能讓第一國手甘拜下風,可是,她已經不是她的女兒了。
是她親手斬斷了她們之間的血脈親情。
薛玉瑤又扯爛了一塊手帕。
自從跟薛嘉柔換命後,她力氣都大多了,而自從遇到顧令窈後,她換手帕也比以前勤快了。
「如何?薛小姐,沒有讓你失望吧?」
顧令窈笑意盎然地看向她。
薛玉瑤暗暗咬牙切齒,面上卻強撐笑容,「窈靈縣主大才。」
蕭聞璟看著那一襲紅衣似火、容色明艷華貴的女郎,沉穩溫和的眸中也漫上欣賞。
「窈靈縣主棋藝驚人,本王嘆服。」
他從腰間取下了一個白玉麒麟佩,遞給顧令窈,嗓音和煦若春風:
「此前本王在望月樓懸賞,無論何人解開這個殘局,本王都會奉上一百兩銀子。」
「但今日宮宴,本王身上並未攜帶金銀之物,便將這個玉佩賞給窈靈表妹吧。」
薛玉瑤又在扯手帕了,心底的不甘幾乎要從眼底漫出來。
晉王贈玉,這本應是屬於她的殊榮。
蕭清琰看到蕭聞璟拿出來的白玉麒麟佩,面色大變,「皇兄!這可是你最喜愛的玉佩,日日隨身攜帶,此前我跟你討要,你都沒給,竟要賞給顧令窈?」
「明華長公主府上那麼多奇人異士,誰知道顧令窈這破局之法是不是別人教的!而且這種初學者的棋法誰能想得到,說不準就是她瞎貓撞上了死耗子!」
「你又何必對她如此抬舉?」
顧令窈原本還有些嫌棄蕭聞璟這塊玉,覺得還不如賞她百兩銀子實在。
但這會兒,見蕭清琰這麼急,頓時樂了,笑著收下了蕭聞璟遞來的白玉麒麟佩。
「臣女多謝晉王殿下賞賜。」
蕭清琰幾乎雙眸冒火地瞪著她,「顧令窈,你可敢坐下與我對弈一局?」
正猶豫著要怎麼約顧令窈對弈的宋青瑜,不由皺眉,「寧王殿下,先來後到,我跟顧令窈還沒結束,應當是我先跟她對弈!」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麼犯棋癮了,就算是皇子,也別想搶在她前面!
夾在蕭清琰和宋青瑜之間的顧令窈:「……」
蕭聞璟忍不住撫上扳指,欲言又止,他能不能說,他其實也想跟顧令窈對弈一局?
蕭靖瀾此前一直遠遠看著顧令窈,見她大放異彩,幽邃昳麗的眉目間皆是笑。
直到她收下蕭聞璟的那塊白玉麒麟佩,蕭靖瀾的笑容一瞬消失。
他盯著被顧令窈握在掌中的白玉麒麟佩,眸子愈發黑沉。
窈窈也會像珍視他贈的螭龍玉佩那般,珍視蕭聞璟送的白玉麒麟佩嗎?
一想到蕭聞璟的玉佩,也會像他的玉佩那樣,被顧令窈隨身攜帶,撫摸吹拂,他心底便止不住地升騰起殺意。
要不假裝喝醉酒一刀砍了蕭聞璟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