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那為什麼會亡國?
經筵並不是簡單的給學生來講課。
徐圖發現朱見深的經筵是內閣學士的政治舞台,都在各自用各自的看法影響皇帝。
經筵就是晉升跳板,晉升首輔的跳板。
陳循年齡太大,已經是當朝首輔,只是講自己要講的課,而後坐在那裡給朱見深和徐圖安排文章題目。
彭時這個人,相比蕭鎡和商輅幾人,就很淡泊,李賢和徐有貞就不同了,兩個都在爭下一任首輔。
由於徐有貞參與過奪門,朱見深便自然而然的倒向李賢。
經筵里,除了主講官給皇帝傳授儒家學說,皇帝還可以主動提問自己的問題,跟講官討論邊防、兵制,民生。
幾個學士聽到朱見深問邊防的事,會認真回答,但並不多提及。
顯然,他們已經聯想到皇帝喜歡兵事,喜歡問邊防,然後再走一次太上皇的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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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幾個早就商議過,多給皇帝講講儒家經典,文章,陶冶影響皇帝性情。
天氣炎熱,文華殿異常安靜。
李賢給朱見深逐字逐句解讀儒家經典,講典故,搖頭晃腦的非常自信。
他們引用的是《尚書》,話題圍繞著仁政,選賢,納諫,節制軍備,體恤民力、君臣共治。
尤其是那句:民惟邦本,本固邦寧。
徐圖已經從陳循,商輅,蕭鎡嘴裡聽到過好幾次,導致他這種不用心的,都已經記下來了。
他們都在告誡朱見深,不可窮兵黷武。整頓,操練軍隊是為了安民,不是對外用兵,要守成。
這麼無聊的想法,徐圖自然是坐在那裡發呆,消極參與。
李賢倒是很滿意,因為朱見深有認真的做文章,眼角餘光瞥到發呆的徐圖時,有些皺眉。
徐有貞倒是很樂呵,徐圖越不聽李賢講的,他越高興。
幾個月的經筵時間,李賢基本對徐圖這個伴讀有了了解。
這小子讀書做文章都不認真。
難怪考不上科舉。
「徐文舍,注意聽,這些都是非常好的學識,對你有用。」
李賢走到徐圖面前。
朱見深以為徐圖這會兒是幫他轉移學士的注意力,剛才全神貫注做文章的緊繃勁兒稍微在李賢轉過身後,放鬆了些。
實際上,徐圖是真的在發呆。
李賢今天沒有引經據典的批評徐圖。
他發現莽夫伴讀學生的學習水平有些堪憂。
引經據典,擔心徐圖聽不懂。
因此今天不賣關子,直接問徐圖。
「徐文舍,你怎麼發呆,我剛才講的東西你難道都懂了?」
徐圖很有禮貌的說道:「回先生的話,你講的《尚書》裡面的那些東西實在很無聊,所以學生就發呆。」
無聊?
居然有人第一次說我講的東西無聊!!!
李賢整個人懵了。
為何要懵,因為李賢平日裡的文章最讓他驕傲,包括他的兒子女兒都非常喜歡聽他講o
自信清高的李賢無法形容他自己的心情。
小子,不愧是你!徐有貞心裡無比痛快。
對付李賢還得看徐圖,幾句話就能給李賢氣個半死。
徐有貞講課時,徐圖也會不給面子的睡覺。
但徐有貞覺得,犯不著跟一個伴讀學生生氣。
而且他教的主要是皇帝,皇帝能聽懂就好了。
至於徐圖,聽不聽的懂,無所謂。
李賢不同,他這人有些好為人師,且不允許他的學生如此離譜。
尤其察覺到徐有貞跟蕭鎡他們正看著自己。
就決心好好的給這莽夫學生開開智。
畢竟聖人說,有教無類,愚鈍的學生自己也不能嫌棄。
換個辦法教!
李賢決定,今天必須用儒家經典說服徐圖,告訴他學會聖人的這些東西,才能更好的治國。
「徐文舍,你現在是負責京營操練的事情,若是不好好的跟著我學習聖人之道,往後如何輔佐陛下治國,大明如何長治久安。」
李賢站著,看著面前的徐圖暗暗的想:我將大明長治久安說出來後,陛下都開始注意,你小子就算是個榆木疙瘩,你也該對我的課有興趣了。
徐圖思考著長治久安,這四個字,問道:「先生,學生覺得這些聖人之道的用處,並不是很大。」
李賢此刻身子一頓,他甩了甩袖子,望向徐圖。
「你讀過史書嗎,漢武大帝為何獨尊儒術,唐朝的太宗皇帝跟宋朝的太祖皇帝,他們個個都是天之驕子,都認可儒家治國,怎麼今日到了你這裡,它就沒用了?」
徐圖思索了下,他並不是說儒家完全沒用,只是覺得沒有他們學士忽悠皇帝時說的那麼厲害。
文臣用儒家治國是為維護等級階級,為了他們上層的利益。
但接受過現代思維的徐圖,明白要想國強民富,僅僅靠著儒家來治國,根本不行。
徐圖很有禮貌的說道:「可是學生覺得,如果真的如幾位先生說的這麼重要,那這些漢家王朝為什麼會亡國?」
「學生記得,西漢王朝有二百零九年,唐朝二百八十九年,北宋一百六十九年,南宋則是一百五十二年,若是完全以儒治國,大明豈不也是二百多年。
從大明開國到現在,已經過去快一百年了,如果只讓陛下以儒治國的話,是不是意味著大明跟漢唐宋一樣。」
聽到這些數字,在座的學士都陷入沉思。
朱見深更是感覺到了深深的危機感。
「其實先生可以想想,太祖跟太宗做皇帝,對儒學都是不甚感興趣,但他們反而在位很久。
對儒學感興趣的,反而容易早早的犯錯,比如三楊和太上皇。」
「咳」李賢看著徐圖:「不管如何,舉例子不能明著拿太上皇舉例子。」
「行,我暗著舉例子。」徐圖想了想:「比如被儒學忽悠瘸以後容易犯非常大的錯,甚至會牽扯到是不是學習宋朝分南北。」
當著皇帝面說太上皇,這是不合規矩的,陳循跟蕭鎡他們都想制止徐圖,又一時找不到由頭,看向朱見深。
朱見深早就習慣徐圖舉例子不管人死活,但出於禮法。還是要制止下:「文舍,不可無禮。」
徐圖向朱見深行禮:「是,臣剛才舉例不當,臣就是想說不能全靠儒家之道來治國。
儒家治國,核心是教化君臣和士人,卻單單沒有百姓。
剛才先生提到的唐太宗,他便認為百姓是水,君是舟,水能載舟也能覆舟。
所以我覺得,不管何時,所有的治國之道都離不開百姓,離開百姓而談治國,就是空談,遲早要亡國。」
坐在椅子上的商輅,覺得徐圖剛才的話頗有意思,說明這個伴讀學生是思考過的,用過心。
李賢倒沒有反駁,而是針對徐圖說的話,進行糾正:「你說儒家治國只治君臣士大夫,我覺的你只看到了表象。
儒家教化士人為本,治理百姓為果,只要朝廷管理好做官讀書的人,士人端正了,自然可以治理百姓。」
「士人端正,行事高潔,清正廉明,只能讓天下少些冤假錯案變的和諧,讓百姓少些怨氣。
因此說到底,這都是給他們自己換名聲,跟天下的百姓沒有直接關係。
士人的高潔可有給百姓換來秋日的豐收?能換來冬天有衣,飯桌有肉嗎,換不來的。
先生也不要跟我說,百姓饑荒時是士人發糧的。
士人可沒給糧,那是天子開倉放糧的,士人官員就是幹個倒手的活。
儒家治理頂多讓士人官員儘量不要剋扣百姓的糧食,起到約束作用,其他作用微乎其微。
甚至百姓日常大多數災難,都是貪官污吏帶來的。
百姓吃不飽時,就會造反,王朝就容易覆滅。
因此,我覺得百姓是決定王朝興衰的最根本原因。
也可以說決定王朝壽命的,其實是百姓能不能吃飽飯。
換句話說,就是能決定大明長治久安,興而不衰,更多靠的是糧食種植跟生產能力,不只是先生說的靠儒治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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