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的密林里,終於徹底恢復了死寂。
一棵粗壯的老樹根下,堆積著厚厚的腐葉與藤蔓,小小的身影死死蜷縮在凹陷的樹洞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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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追兵的腳步聲近在咫尺時,他屏住了所有呼吸,小手緊緊攥著冰涼的樹皮,連指尖發白、牙齒打顫都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他年紀尚幼,聽不懂兩人口中的「出貨」「交接」,卻清清楚楚聽懂了還有很多小朋友被困著,聽懂了他們要連夜轉移,聽懂了若是自己被抓回去,就再也沒有逃跑的機會。
夜風凜冽,穿過樹洞,吹得他單薄的衣衫簌簌發抖,寒意浸透了小小的身子。
恐懼像潮水一樣一遍遍裹住他,眼眶酸澀發燙,可他死死咬著下唇,硬生生將所有的哭聲、嗚咽全部咽了回去。
他才三歲,怕黑、怕冷、怕山裡的野獸,更怕那兩個凶神惡煞的壞人。
可他不敢哭。
他好不容易逃出來了。
黑暗的山林里,小小的腦袋緩緩抬起,漆黑的眼眸透過枝葉的縫隙,望向山下那片隱約透出微光的小院。
那裡關著和他一樣無辜的孩童,等著被壞人帶走,去往未知的絕境。
孩童小小的拳頭,在漆黑的樹洞裡,慢慢、緊緊地攥了起來。
往山林里跑,只有死路一條。回去尚且還有一線生機。
「爹爹,要保佑娘親早點找到翊兒!」
小小的身子異常堅定,他順著光亮一路又偷偷潛回去。
山林夜風呼嘯,卷著滿林碎葉簌簌作響,方才追逐落空的死寂里,余溪嫿驟然駐足。
她身形一頓,斂去了所有追獵的步伐,眸光沉凝,緊緊盯著方才那人逃竄消失的幽深樹影。
一路追來太過蹊蹺,對方身法倉促,看似慌亂奔逃,卻始終刻意引著他們往深山最偏最險的方向來,半點沒有周旋纏鬥的意思。
余溪嫿眉心緊蹙,心底的疑慮層層翻湧,越想越是心驚。
從踏入這片山林開始,對方的破綻就太過刻意。那人猛地推門現身,只遙遙一個模糊身影,瞥見他們二人便掉頭狂奔,倉皇得不合常理,甚至連片刻的試探、確認都沒有。
尋常刺客接應、探查,絕不會如此莽撞無腦。
除非——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調虎離山。
「不對。」
清冷的女聲劃破林間沉寂,余溪嫿緩緩抬眼,目光瞬間穿透濃重夜幕,落向山下村落小院的方向,字字清明:
「我們中計了。剛才那人根本不是主力,只是故意現身吸引我們注意的誘餌。」
她語速極快,心頭的不安愈發濃烈:「他們故意引我們深入山林、遠離據點,拖住我們的腳步,恐怕早就備好了別的後手,要用其他辦法轉移那些被擄的孩童。」
話音落地的瞬間,身側驟然響起一聲極輕的骨節脆響。
宮遠徵立在晚風之中,素來張揚明艷、帶著幾分桀驁的眉眼,此刻徹底覆上一層徹骨的寒意與慌亂。
他五指死死攥緊,指節泛白,拳頭咯吱作響,心底猛地墜下一塊巨石,渾身血液幾乎瞬間發涼。
「遭了!」
短短兩個字,壓著滔天的焦灼與後怕。
旁人不知內情,他卻最是清楚今夜的兇險。
宮尚角身體質受制,每月的今日會有兩個時辰內力盡失,淪為和平常人無異的狀態,毫無自保之力。
方才他們二人雙雙被誘餌引走,深山阻隔,距離那關押孩童的小院甚遠。
賊人恐怕是早就料到會有人來救走那些孩童,故意設計。
而獨自留在近處、今夜隨時可能驟然喪失內力的宮尚角,便是陷入了最大的險境之中!
夜色漆黑,危機四伏。那些人,一旦發現留守之人內力盡失、毫無威脅,必然會痛下殺手。
「快走!回去!」
宮遠徵再也顧不得山林逃竄的誘餌,聲音緊繃到極致,眼底翻湧著從未有過的慌張誘餌可以放跑,孩童可以再尋,可宮尚角,絕不能出事!
兩人不再有半分遲疑,腳下輕功瞬間提至極致,衣袂翻飛,破開重重夜色與密林屏障,順著山道飛速俯衝而下。
狂風颳得鬢髮肆意亂舞,耳邊只剩呼嘯風聲與急促的心跳聲。
山下小院的方向,夜色沉沉,靜得詭異。
而此刻院內,兩名看守早已折返歸來,正粗魯地拖拽著一個個瑟瑟發抖的孩童,粗魯呵斥著催促他們起身列隊,麻袋與繩索被隨手丟在一旁,顯然已經準備妥當,只待即刻轉移。
「跟緊隊伍!誰敢胡亂逃跑,當心小命不保!」
「時辰不早了,趕路!」
兩名惡漢一前一後押著孩童隊伍,前頭的人引路,後方的看守緊盯後路,嚴防半大的孩子伺機逃竄。
沉沉暗夜之中,細碎的哭聲此起彼伏,在空曠的野地里格外悽厲瘮人。
前頭的看守被孩童的啼哭攪得心頭煩躁,猛地頓住腳步,從懷中抽出長劍,寒光一閃厲聲呵斥:「再敢哭嚎,當場便宰了他!」
年紀最小的孩子本就惶恐,被利刃威懾,反倒哭得越發撕心裂肺。稍大一點的孩童連忙伸手,死死捂住幼童的嘴,慌忙低聲安撫。
暗處的宮尚角耳力遠超常人,即便只是轉瞬即逝的哭聲,也精準落入耳中。
他循著聲響的方位,身形輕捷,借著夜色草木掩護疾速潛行。途經一片荒草叢時,鼻尖驟然縈繞開一縷淡淡的血腥味。
他腳步驟然定住。
周遭一片死寂,草叢深處卻傳來極細微的窸窣響動。
下一瞬,他伸手飛快撥開雜草,在孩童驚呼出聲的前一刻,牢牢捂住了孩童的嘴巴。
嗓音低沉平淡,壓得極輕:「別怕,我不是壞人,乖乖藏好,不要出聲。」
孩童眼底盛滿懼意,渾身止不住發顫,在這危機四伏的黑夜裡,他不敢輕易相信任何陌生人。
待到宮尚角悄然退入黑暗之後,孩童不敢停留,借著夜色,小心翼翼換了一處隱蔽的藏身之地。
很快,宮尚角循著蹤跡,悄然摸到了宅院後門。
果然見兩道粗莽人影立在暗處,正是打算偷偷轉移孩童的歹人。
兩名大漢神色焦灼,在門前來回踱步,眼底滿是急躁。
其中一人壓低聲音,滿是不耐:「怎麼回事?接應的人怎麼還沒來!再拖下去遲早出事!」
另一人連忙抬手按住他,語氣慌張又安撫:「別慌!夜深路偏,許是耽擱了,再等等!速靜聲,切莫引人察覺!」
夜色沉沉,二人滿心焦灼,全然不知暗處一道清冷身影,早已將他們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宮尚角隱在院牆陰影里,指尖按上腰間短刃,眸光冷冽如寒星。
二人只顧著焦躁張望,半點不曾察覺危機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