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薛寶釵便被秘密接回府中,蘇旭親自在書房內召見她,神色冷峻地詢問落霞寺近日是否有異動。
薛寶釵低頭恭敬稟報,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無奈:
「妾身見過太子。」蘇旭抬手示意她起身,賜座後,便開門見山地問起了落霞寺的近況。
薛寶釵略一遲疑,恭聲答道:「回太子,這幾日妾身暗中觀察,寺中一切如常,並無異動。」
她頓了頓,似是想到了什麼,補充道:「只是…只是太子遭逢刺殺一事,妾身以為,此事蹊蹺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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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旭聞言,眸光微閃,面上卻不動聲色:「哦?有何蹊蹺?」
薛寶釵咬了咬唇,聲音輕若蚊蠅:
「太子遇刺,偏偏是在假扮寶玉之人出現之後,這絕非巧合。
妾身以為,落霞寺內必定有所變故,只是…妾身愚鈍,未能探查到更多線索。」
蘇旭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是在考量著什麼。
片刻之後,他才緩緩開口:「既如此,便勞煩你了。」
他略一沉吟,又道:「你且退下歇息吧,此事…孤會另想辦法。」
薛寶釵見蘇旭對自己不滿意,心中擔憂自己不中用,那份憂慮如同一塊沉甸甸的鉛石,壓在她的心口,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強自鎮定地起身,斂衽一禮,聲音竭力保持著平穩:
「是,妾身告退。」
轉身退出書房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身後那道深沉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脊背,洞悉她所有的惶恐與不安。
她不敢回頭,只能挺直了腰杆,維持著大家閨秀應有的端莊儀態,可袖中的雙手卻早已緊緊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
直到書房的門被侍衛輕輕合上,隔絕了內里那令人窒息的威壓,薛寶釵才幾不可察地鬆了一口氣,但心頭的重壓卻絲毫未減。
她如今的身份尷尬,若不能為太子所用,若不能體現出自己的價值,那她在這波譎雲詭的京城之中,又能有什麼好下場?
「未能探查到更多線索……」
她反覆咀嚼著自己方才的話,心中懊悔不已。
太子殿下將她從那吃人的落霞寺接回,又親自過問,顯然是對那寺廟之事極為看重。
可自己呢?
除了察覺到一絲不對勁,竟拿不出半點有用的東西。
這讓她如何能不感到氣餒,如何能不感到惶恐?
她沿著抄手遊廊緩緩走著,晚風帶著一絲涼意拂過面頰,讓她紛亂的思緒略微清醒了些。
不行,不能就這麼算了。
太子說他會另想辦法,這既是給了她一個台階下,又何嘗不是一種敲打?
若她真的就此認命,那她薛寶釵也不過爾爾,遲早會被太子拋之腦後。
她想起在落霞寺那幾日,每日裡除了誦經便是誦經,表面上平靜無波,可那份平靜之下,總縈繞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尤其是那個假扮賈寶玉之人出現之後,寺中的僧人,特別是知客僧的態度,似乎也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當時只覺得是自己多心,如今想來,或許那些細微之處,正是關鍵所在。
「我真是愚鈍!」薛寶釵暗暗咬牙,心中升起一股不甘。
她不能僅僅因為太子說「另想辦法」就徹底放棄。
她或許不如太子身邊的那些能人異士,不懂得打探消息的門道,但她有她的長處。
她自認看人觀心尚有幾分心得,那些僧人細微的表情變化,言語間的遲疑,或許能從另一個角度找出破綻。
對,她不能坐以待斃。即便太子不再讓她直接插手,她也要將自己在落霞寺的所見所聞,事無巨細地重新梳理一遍,看看是否能從中找出被自己忽略的蛛絲馬跡。
哪怕只是一點點微不足道的線索,只要能對太子有所助益,便也是好的。
書房之內,蘇旭目送薛寶釵的身影消失在門外,他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水,又呷了一口。茶水的苦澀在舌尖蔓延,卻讓他更加清醒。
薛寶釵……倒也不算全無用處。
至少,她能敏銳地察覺到落霞寺的蹊蹺,這份直覺已然不錯。
只是,她畢竟是閨閣女子,讓她去探查那些腌臢隱秘之事,確實是為難她了。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紫檀木的桌面上輕輕叩擊著,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片刻之後,他揚聲道:「玄影。」
隨著他話音落下,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書房中央,單膝跪地,聲音嘶啞低沉:「主上。」
「落霞寺。」蘇旭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孤要你親自帶人去查。無論是掘地三尺,還是敲骨吸髓,孤要知道,是誰在背後搗鬼,那個假的賈寶玉,又是何來歷。」
玄影垂首:「屬下明白。是否需要留活口?」
蘇旭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中寒光一閃而逝:
「能撬開嘴的,自然要留著。撬不開的,便不必浪費糧食了。記住,孤不僅要知道是誰,還要知道他們的目的,以及……他們還想做什麼。」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那個所謂的『寶玉』,既然能模仿得惟妙惟肖,必然是有人精心調教。從這條線索入手,或許能牽扯出更多有趣的東西。」
「是,主上。」玄影領命,身形一晃,便如同融入空氣一般,再次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過。
書房內又恢復了寂靜。蘇旭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王玉茹那顆棋子,如今又多了一個落霞寺。
他倒要看看,這些藏在暗處的老鼠,究竟能蹦躂到幾時。
他布下的網,正在一點點收緊。
這一次,他不僅要將這些跳樑小丑一網打盡,更要藉此機會,將某些蠢蠢欲動的勢力連根拔起!
他想起薛寶釵方才那副憂心忡忡的模樣,心中並無太多波瀾。
棋子,便要有棋子的覺悟。有用,則留;無用,則棄。只是,這薛寶釵倒比他預想的要聰明一些,也更有韌性。或許,將來在某些特定的場合,她還能派上些用場。
蘇旭的唇邊泛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帶著幾分嘲諷,也帶著幾分掌控一切的自信。這盤棋,才剛剛開始呢。
當林黛玉聽說薛寶釵回府的消息,顧不得晨露未乾,便急匆匆地趕去探望,步履間帶著幾分真切的關切。
黛玉剛從太子府回來,聽聞薛寶釵回府的消息,心中不禁一動,忙放下手中的茶盞,對身邊的紫鵑道:
"你去備些燕窩銀耳,我要去看望寶釵姐姐。"
紫鵑應聲而去,黛玉整理了一下衣裳,便匆匆往薛家而去。
一路上,她心中既有重逢的喜悅,也有些許忐忑不安,畢竟自己如今的身份今非昔比,不知寶釵姐姐見了會是何種心境。
薛寶釵正坐在自己的閨房中發呆,忽然聽得丫鬟通報:
"姑娘,太子妃娘娘來了。"
她心頭一震,連忙起身整理儀容,心中卻如打翻了五味瓶一般,酸甜苦辣澀一齊湧上心頭。
待到黛玉款款而入時,薛寶釵強撐著笑意上前行禮:"臣女拜見太子妃娘娘。"
黛玉忙上前扶起她,眼中含著淚花:"寶釵姐姐,咱們姐妹之間,何必如此生分?"
看著眼前這個昔日一同在賈府中吟詩作對的姐妹,薛寶釵心中五味雜陳,千般滋味一時難以言喻。
分別不過數月光景,這林黛玉竟然已經貴為太子妃,頭戴鳳冠,身著華服,舉手投足間都帶著雍容華貴的氣息,與昔日那個體弱多病、惹人憐愛的林妹妹判若兩人。
回想起從前在賈府的那些日子,自己和黛玉才情不分上下,論起詩詞歌賦,兩人常常你來我往,難分高低。
論容貌,一個是豐腴如牡丹,一個是清瘦似芙蓉,正所謂環肥燕瘦,各有千秋,各自都有動人之處。
論為人處事的手段和城府,自己更是自認勝她一籌,向來懂得察言觀色,善於周旋於各種複雜的人情世故之中。
可是命運弄人,只是自己一步走錯,便步步皆錯,如今淪落到如此境地。
想起當年的選擇,薛寶釵心中滿是悔恨和不甘。
當年她黛玉不過是嫁給了一個沒有爵位的五品官的庶子,看似門第不高,身份卑微,而自己卻嫁給了貴妃娘娘的胞弟,賈府的嫡子,門第顯赫,前程似錦。
誰能想到世事變遷如此之快,那個看似平凡的五品官庶子,竟然搖身一變成了當今太子,
而她黛玉也因此水漲船高,不需要做什麼特別的努力,僅僅憑著一個"運氣"二字,就能如此輕鬆地從一個普通官眷變成太子妃,甚至將來還有可能母儀天下,成為皇后娘娘。
而自己呢?
隨著賈府被抄家獲罪,自己也被牽連其中,淪為奴籍,從此開始了各種顛沛流離的苦難生活。
那些日子裡,她嘗盡了人間冷暖,吃盡了非人的流放苦頭,每一天都在生死邊緣掙扎,哪裡還有半分昔日薛家大小姐的風光體面?
不過,薛寶釵在心中暗暗告誡自己,眼下自己還有機會,既然這位新太子願意給自己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那麼自己一定要好好把握,一定要好好幫這個新太子把事情做好。
黛玉見寶釵神色複雜,拉著她的手,輕聲問道:「寶姐姐,你這是怎麼了?可是身子不適?」
寶釵勉強一笑,搖了搖頭:「無事,只是……只是有些感慨罷了。」
她看向黛玉,眼神複雜難明,「妹妹如今,真是……叫人羨慕。」
黛玉何等聰慧,立刻聽出了寶釵話中的酸澀之意。
之前在賈府,姐妹們還會偷偷攀比,什麼衣服拆環,互相誰和誰好,後面和薛寶釵也有不快,只是幾年之後,知道以前姐妹的悲慘遭遇,黛玉心裡不忍,早就不記得那些了。
她心中嘆息一聲,握緊了寶釵的手:「寶姐姐,你我之間,何須如此?你的才情和能力,我一直都看在眼裡。只是……命運弄人罷了。」
寶釵苦笑一聲,抽出自己的手,輕輕整理了一下衣袖,掩飾住內心的狼狽:「妹妹說的是。
只是,寶釵如今身份低微,能得妹妹不棄,已是萬幸,不敢再奢求其他。」
「寶姐姐,你我姐妹一場,何必如此生分?」黛玉上前一步,想要再次拉住寶釵的手。
寶釵卻微微側身,避開了黛玉的觸碰:
「妹妹身份尊貴,寶釵不敢高攀。太子殿下吩咐的事情,寶釵還要儘快去辦,就不打擾妹妹了。」
說完,她微微一福身,便轉身離去,背影顯得有些孤寂。
黛玉看著寶釵離去的背影,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回了房中。
「紫鵑。」黛玉喚了一聲。
紫鵑立刻走了進來,恭敬地問道:「娘娘有何吩咐?」
「你去打聽一下,寶姐姐如今在太子府負責什麼事務?」
黛玉沉吟片刻,吩咐道,「還有,她平日裡都接觸些什麼人,做些什麼事,都要仔細查清楚,回來稟報。」
紫鵑領命而去。
黛玉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盛開的海棠花,心中卻無法平靜。
她知道,寶釵如今的處境並不好,而她,必須儘自己所能,幫助寶釵渡過難關。
另一邊,寶釵回到太子府分給她的那間簡陋的屋子,屋內的陳設簡單得近乎寒酸,一張硬板床,一張缺了角的舊桌子,一把搖搖晃晃的椅子,便是全部家當。
這與她昔日在薛家、在賈府蘅蕪苑的精緻奢華,簡直是雲泥之別。
也和她在蘇府住的差很多。
她頹然地坐在床沿,目光空洞地望著牆壁上剝落的牆皮。
「難道,我這一輩子,就只能這樣了嗎?」她喃喃自語,聲音里充滿了不甘與絕望。從雲端跌落泥沼的滋味,比她想像中還要苦澀百倍。
她曾以為自己工於心計,長袖善舞,能將一切都牢牢掌控在手中,可現實卻狠狠給了她一巴掌。
她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面對黛玉,更不知道自己未來的路在何方。
而黛玉……寶釵只要一想到黛玉,心中便五味雜陳。嫉妒嗎?
自然是有的。憑什麼她林黛玉就能輕而易舉地得到太子妃之位,得到旁人夢寐以求的一切?可除了嫉妒,似乎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或許,是同為女子的唏噓,或許,是對命運無常的感慨。
「不,我不能認命!」寶釵猛地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她薛寶釵,就算跌落塵埃,也絕不會甘心就此沉淪!新太子既然給了她這個機會,她就必須抓住。
哪怕只是為了爭一口氣,為了不讓那些曾經看不起她、嘲笑她的人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