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靖瑤提著桶跨過門檻。
她先是看了眼背對著自己正襟危坐的呂燕，視線下移至浴凳旁破損的草鞋，然後又默默將視線收了回去。
「呂姑娘？」顧靖瑤喚了一聲。
沒人回應，眼前人連頭髮絲都沒動。
氣氛挺僵的。
但顧靖瑤不覺得是自己的問題。
察覺到呂燕似乎不想搭理自己。
顧靖瑤一時也沒再開口，只是在心裡默默打消了給呂燕用面盆的想法。
因為呂燕，她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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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緒千思百轉，顧靖瑤也知道她和呂燕之間不能鬧得太僵。
不然她接下來還怎麼好意思理所當然的使喚呂燕？
嗯，其實她還是挺好意思的。
就是呂燕這人，吃軟不吃硬。
讓她心甘情願辦事還是得哄著點。
即便顧靖瑤也不知道呂燕現在在作什麼。
難道是她方才玩笑開得太過，這人端起來了？
額...哄人嘛，哄一個人是哄，哄兩個人也是哄。
哄著哄著就習慣了。
手拿把掐，也就是張張嘴的事。
嘴上吃點虧，得實實在在的好處，怎麼看都是筆划算的買賣。
走近後把桶「咚」的一聲放下，顧靖瑤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面前挺得筆直的脊腰。
她下手並不輕，指甲隔著布料嵌進皮肉。
呂燕渾身一個激靈，只覺得被戳的部位像被什麼蟲子蟄了一樣，疼過之後是細細麻麻的癢。
顧靖瑤無意間戳到她的舊傷了，但現在癢的似乎又不止是傷。
面無表情的臉上有了一絲皸裂，三白眼裡的光暗了暗，像是在極力掩飾什麼，呂燕抿著唇深吸了一口氣，緊繃的脊背微微塌陷，整個身體都有些發軟。
顧靖瑤對此一概不知，仍舊沒心沒肺地打趣：「在面壁思過呢？呂姑娘。」
思過？
她有什麼過？
呂燕扯了扯嘴角，有時候她真想把顧靖瑤的嘴巴堵住，這人還是不說話盯著人看時的可憐樣更招人喜歡。
或者，說點她愛聽的話，也行。
「轉過來，洗腳咯~呂姑娘~」
即便顧靖瑤是裝出來的，但拖著長長的尾音，語調就像是在撒嬌一樣。
『呂姑娘』想無視都難。
呂燕還是忍不住轉過來了。
她情緒也平復得差不多了，至少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異樣。
其實她主要是怕.....也不是怕......
就是擔心顧靖瑤又盯著她的胸脯瞧個沒完。
畢竟.....顧靖瑤這人腦子不太正常。
連女人都調戲。
好在轉過來後顧靖瑤正低著頭。
心裡正鬆了一口氣，顧靖瑤就忽然抬頭，少女明媚鮮活的笑靨就這樣直直撞進呂燕眼底。
清脆軟綿的聲音隨之響起，帶著幾分邀功似的雀躍：「這可是我特意去廚房給你燒的熱水哦~」
顧靖瑤這麼說，倒不是想搶顧輕山的功勞。
只是如果讓呂燕知道水是顧輕山燒的，還不得讓她尾巴翹到天上去？
要是呂燕知道後更喜歡顧輕山了怎麼辦？
本來現在這人就已經夠難纏了。
還不如說是自個兒燒的。
反正是她讓顧輕山燒水的，四捨五入，說成是她燒的也沒什麼不妥吧？
再說，這也是為了她後面要說的話提前做鋪墊。
少女的唇瓣一張一合似乎還在說些什麼，呂燕怔怔地望著眼前人，耳朵里像是隔了一層朦朧的紗，聽不真切。
外界的嘈雜喧囂都變得寂靜縹緲，唯有胸腔里的心跳聲愈發真切分明，如雷貫耳。
這是一種什麼感覺。
呂燕說不出來。
只是覺得這一刻，目光不受控制地被少女吸引，挪不開分毫。
難道自己喜歡顧靖瑤嗎？
腦子裡突然冒出這個想法，呂燕自己都嚇了一跳。
這不對。
她喜歡的人明明是顧輕山。
其實喜歡分為很多種，界限常常很模糊。
在社會心理學中，喜歡可以包括欣賞、愛情、喜愛、憐愛、仰慕、敬佩等多種意義。
呂燕對顧輕山的喜歡是仰慕是欣賞是欽佩是依賴是寄託，是夾雜憧憬與幻想渴望獨一份的特殊對待，卻唯獨不是愛情。
創傷時期滋生出來的情愫，多半是情緒的避難所，並不是情感最後的歸宿。
只是呂燕自己現在還理不清罷了。
就像她現在也分不清對顧靖瑤的喜歡是哪種一樣。
這種感覺輕飄飄的，抓不住。
察覺到眼前人心不在焉，顧靖瑤語速慢了下來，她突然開口問道：「......呂姑娘，你聽見我方才說的話了嗎？」
被點名的呂燕大腦一片空白像是剛被驚醒，心虛地回問道：「什....什麼？」
方才她的注意力全在顧靖瑤臉上，只看見少女嘴唇一張一合，耳邊似有話音嗡嗡縈繞，全然沒聽清對方究竟說了些什麼。
顧靖瑤鼓著腮幫，一時有些無語。
得，剛剛她表演了那麼久，口乾舌燥說了那麼多客套話，竟然全是在對牛彈琴！
和人說會兒話的功夫竟然都能走神！？
注意力簡直連小孩都不如！
不！是連狗都不如。
狗對人的專注力都比她強！
怪就只怪，呂燕現在還不是她顧靖瑤的狗！
「（｀へ´）哼」
顧靖瑤惡狠狠地拿起桶里的瓢舀了一些水，泄憤般直接一股腦兒全倒在了呂燕腳背上。
失溫已久的肌膚突然接觸到熱源，讓呂燕不自覺蜷了蜷腳趾。
水溫並不燙。
乾淨的溫水裹挾著腳上的髒污在腳底匯聚一攤，然後又分支成幾條細細的水流向四周漫延。
顧靖瑤迅速站起身來退後一步，避開腳底逐漸靠近衣裙的污水。
「自己洗乾淨！」
伴隨著少女咬牙切齒地話語，水瓢「咚」的一聲被直接扔回了桶里。
顧靖瑤知道對付呂燕這種難馴的惡犬，僅僅只是服從性測試是不夠的。
就該打一巴掌給一顆棗然後再打一巴掌，反反覆覆，來回拉扯，瓦解防備，壓低下限。
她這不是在馴服，而是在馴化。
等著吧，遲早有一天......
呂燕眼睫下垂，三白眼盯著桶里漂浮的瓢，張了張嘴沒出聲。
自知理虧，這會兒也不想再多說些什麼惹得顧靖瑤不喜。
但她這會兒並不覺得顧靖瑤對自己態度不好，反而覺得顧靖瑤發脾氣的樣子有點可愛。
像奶凶的小貓，發火時不耐煩地伸爪撓人，傷害性不大。
呂燕甚至覺得自己已經有點摸清顧靖瑤的秉性了。
哄人的時候滿嘴甜意，傷人的時候字字淬寒。
她在不知不覺中竟然都有點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