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說,只說有批貨的事要當面跟你對。」
晏南星把手裡的筆擱回架上,指尖在硯台邊沿上蹭了墨漬,腳步往院門口走的時候冬梅從灶房追了出來塞了一把油紙傘。
「天陰著呢,別淋了。」
安棲食坊開在御街東段的第三個路口,鋪面不大,兩間門臉並著一間後廚,門口掛著晏南星親手寫的招牌,木牌上的漆被日頭曬了兩年已經泛了微黃。
晏南星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了動靜,一個女人的嗓門在鋪子前頭炸開來,聲量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
「你們賣的什麼東西,我家孩子吃了拉了一整夜!」
鋪子門前圍了七八個人,有買東西路過的,有隔壁攤子探頭看熱鬧的,還有兩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站在外圈嘴巴里嘀咕著什麼。
錢婆子站在櫃檯後面,兩隻手在圍裙上絞著,臉上的表情僵得像糊了一層漿,嘴巴張了兩下沒能把話接上去。
鬧事的女人三十來歲,穿著一身靛藍色的窄袖褂子,左手拎著一隻陶罐,罐口用油紙封著,右手指著錢婆子的鼻子尖。
「我花了二十文買的米糊,孩子才八個月大,吃了你這東西拉到脫了水,大夫說再晚半天就要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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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南星:(˘᷄⌑˘᷅)
她的腳步在人群外圈停了兩息,手指把油紙傘收了攏在掌心裡,側著身從兩個看熱鬧的大娘中間擠了進去。
「我是安棲食坊的東家,這位嫂子,孩子現在怎麼樣了?」
女人的手指從錢婆子鼻尖前收了回來,目光轉到晏南星臉上,嘴巴里的氣還沒順下來。
「你是東家?那正好,你來給我說你們鋪子賣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孩子現在怎麼樣了?」
晏南星的語氣沒有升高也沒有放軟,手指在陶罐的油紙封口上碰了碰,指腹在紙面上按了一記。
女人的嘴巴癟了癟,嗓門降了兩分。
「大夫開了藥灌了兩天,今天才止住,人瘦了一圈。」
「是八個月的孩子對嗎?」
「對。」
「什麼時候買的米糊?」
「五天前,就在你這櫃檯上買的,你那個婆子還多給我舀了一勺。」
晏南星的手指從陶罐上收回來,轉頭看向錢婆子。
「五天前賣出去的米糊是哪一批?」
錢婆子的手從圍裙上鬆開,在櫃檯底下摸了一陣抽出了一本手寫的出貨冊子,手指翻到了五天前的那一頁,指尖在一行字上點了點。
「六月十七制的那一批,一共出了十二罐,當天賣了九罐,剩下三罐第二天賣完的。」
晏南星:(ˊ᷄⌓ˊ᷅)
她把陶罐接過來擱在櫃檯上,兩隻手把油紙封口撕開,湊近罐口聞了聞,手指伸進去在米糊的表面劃了一道,指腹搓了搓,放到鼻尖下面又聞了一遍。
米糊的顏色沒有明顯變化,但指腹上那層粉末的質地比正常的要粗糙,帶著一股極淡的酸味,不湊近了根本聞不出來。
「錢婆子,六月十七那天氣溫多少?」
錢婆子的手指在冊子上翻了翻,嘴巴里嚼了兩個字。
「那天熱得邪乎,後廚的水缸邊上都在冒汗珠子。」
「這批米糊做好以後放在哪裡的?」
「跟以前一樣,裝罐封口放在後廚的陰涼架子上。」
晏南星的手掌在櫃檯面上拍了一下,指甲在木紋的溝里磕了一記。
「問題出在這裡了。」
她轉身面向那個女人,手指在陶罐的壁面上彈了一記。
「嫂子,這批米糊是天熱導致的變質,封口以後罐子裡的溫度比外頭還高,米糊在裡面悶了兩天就開始發酸了,但因為量小味淡,外頭看著聞著都跟新鮮的差不多。」
女人的手指攥著袖口,嘴巴張了張。
「那你們賣之前不檢查的嗎?」
「是我們的疏忽。」
晏南星沒有繞彎子,手掌在櫃檯面上壓著,目光平地對上女人的眼睛。
「夏天的溫度變化比我預計的要快,儲存的方案沒有及時調整,這個責任在我。」
女人的嘴巴合了兩息,嗓門裡那股火被這句話堵了一截,手指在袖口上鬆了又緊。
錢婆子在櫃檯後面站直了,兩隻手在圍裙上搓著,嘴巴里擠出了半句。
「晏姑娘,那怎麼辦?」
晏南星的腳步轉向了鋪子門口掛著的木牌,手指在牌面上碰了碰,然後轉回來面對圍觀的人群。
「六月十七到今天之間買過米糊的,不管孩子有沒有不舒服,全部拿罐子來退,全額退錢。」
錢婆子:(°᷄ₒ°᷅)
圍觀的人群里有人抽了一口氣,有人嘴巴里嘀咕了一聲。
晏南星的手從木牌上收回來,走到櫃檯後面翻出了一張空白的紙和筆,趴在檯面上刷寫了幾行字,跡寫得又快又大,每個字都撐滿了格子。
她把紙貼在了鋪子門口最顯眼的位置,用兩顆鐵釘按住了四角。
告示上寫的是:安棲食坊六月十七日批次米糊因高溫儲存不當存在變質風險,即日起全部召回,憑罐退款。已食用者若有不適,本店承擔診費藥費。
那個女人站在告示前看了兩遍,手指從袖口上鬆了開來。
「診費藥費真的你們出?」
「帶你家大夫的藥方和藥錢單子來,我當面給你結清。」
女人的嘴巴合了兩息,嗓子裡那股硬氣泄了大半,手指在陶罐上碰了碰。
「那我明天把單子拿來。」
「行,什麼時候來都成。」
女人拎著空罐子走了以後,圍觀的人群沒散乾淨,三兩兩地站著嘴巴里議論。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在外圈嘟囔了一句。
「這鋪子還能買嗎,吃出事了。」
旁邊一個賣布的大娘接了嘴。
「人家都貼出來了還主動退錢,比那些吃出蟲子還死不認帳的強多了。」
晏南星站在鋪子門口聽了兩息,手指在門框的棱上搭了搭,轉頭對錢婆子說了一句。
「把後廚架子上剩的全部清掉,今天開始米糊停售,等我重新定方案。」
錢婆子的手在圍裙上搓了搓,點了點頭往後廚走。
晏南星靠在門框上,手指把油紙傘的骨在掌心裡轉了一圈,目光落在街對面飄過的一片烏雲上。
她的嘴角往下壓了壓,指甲在傘骨的竹節上颳了一道。
冬梅:(ˇ᷄⌐ˇ᷅)
鋪子裡安靜下來以後,錢婆子從後廚探了半個腦袋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涼茶。
「晏姑娘,這批米糊一共賣出去十二罐,全退的話加上那嫂子的藥錢,得虧出去少說三百文。」
「虧得起。」
晏南星接過涼茶喝了一口,手掌在碗壁上捏了捏。
「虧不起的是有第二個孩子吃出毛病來。」
錢婆子的嘴巴合了兩息。
「那夏天的米糊以後還做不做?」
「做,但方案得改。」
晏南星把茶碗擱在櫃檯上,手指在檯面上畫了兩道。
「明天我來跟你對新流程,今晚我先回去想怎麼在不加防腐的前提下縮短保質期。」
她從鋪子裡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半截,烏雲壓著巷口的屋檐沉沉的,風從街角拐過來把她披帛的穗子吹得往左擺。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她的腳步停了一拍,手指在傘柄上捏了捏。
顧明遠的聲音從她身後追了過來,腳步急促,皮靴底踩在石板上噼啪作響。
「晏姑娘,等一等,鋪子出事了我剛收到消息。」
晏南星轉了半個身子,手指在傘柄上鬆了松。
「處理完了,明天來對帳的時候我跟你說細的,今晚你幫我算一筆帳。」
「什麼帳?」
「如果米糊改成當日制當日清,人工和原料的成本要翻多少。」
顧明遠的腳步在她身後停了下來,手指在袖口裡那把摺扇的骨上叩了兩記,嘴巴里嚼了幾個字沒吐出來。
顧明遠:(ˇ᷄⌒ˇ᷅)
「翻多少我現在就能告訴你,人工至少加一倍,原料損耗多三成,利潤直接砍半。」
晏南星的手指在傘柄上轉了一圈,腳步沒停,聲音從風裡飄回來。
「那你回去算我們砍得起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