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的期限還沒到,蕭玦主動開了口。
傍晚收攤後,他在後廚封好灶膛余火,攔住正要出門的葉雲舒。
「沈姓女子叫沈婉寧…太后身邊的掌事女官。」
葉雲舒腳步一頓,轉過身。
蕭玦壓低聲音,語氣有些發沉。
「她不該離京,更不該出現在這種小縣城,除非有人授意。
或者…替宮裡辦差,她手裡能調內廷腰牌,普通州縣根本不敢攔。」
「替誰辦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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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蕭玦頓了一息,補上一句。
「太后是我生母的嫡姐。」
聽到這話,葉雲舒盯著他看了好半天。
太后的嫡親外甥,當朝靖王,被追殺到這窮鄉僻壤,太后身邊的女官也跟過來了。
這事怎麼看都透著詭異。
「她是來救你的,還是來抓你的?」葉雲舒皺起眉頭。
「要是救你,為什麼不暗中接應?要是抓你,怎麼敢大搖大擺住在方家酒樓?」
「不確定。」蕭玦眉頭緊鎖。
「太后與我二哥關係微妙,她若真想救我,不會用這種明晃晃的方式。
四個護衛,住方家酒樓,還來葉記買茶…這是在給人看。」
「給誰看?」
「趙管事,還有我二哥的人。」蕭玦冷哼一聲。
「我二哥最擅長把追殺說成清理門戶,把奪權說成維持秩序。
太后若出面,他那套說辭就站不住腳了。」
此話一出,葉雲舒瞬間明白了。
沈婉寧的出現,是太后在向靖王府的追兵施壓——我知道你們在找人。
我也派了人來,你們自己掂量著辦。
「所以她暫時不會對我們動手?」葉雲舒挑了挑眉。
「嘖,你二哥派人殺你叫守規矩,你活下來倒成了破壞秩序,這帳算的真會挑便宜!」
「暫時不會,但她一定在觀察我的動向。」
葉雲舒決定先把這破事擱下。
管他沈婉寧,太后還是靖王府,短期內打不起來就行。
鋪子後院角落還堆著三筐李子和一百多斤發軟的柿子,放不了兩天就得爛。
葉雲舒把果子分成三類。
硬柿子削皮掛繩曬柿餅,軟柿子和李子全拿來做果醬。
當晚回到家,灶房燃起大火。
她把李子洗淨去核切碎,下鐵鍋加紅糖和少許鹽慢炒。
水分蒸乾後,果肉熬成暗紅色稠膏,酸甜味直往鼻子裡鑽。
柿子果醬也是一樣的做法,去皮搗爛加冰糖小火熬,直到能掛住木鏟不往下滴。
葉小弟蹲在灶前添柴,被甜香味饞的直咽口水。
「大姐,能先嘗一口嗎?」他眼巴巴的看著鍋里。
「我添了半夜柴,聞著都快餓暈了!」
「等涼了再嘗,小心燙嘴。」葉雲舒一邊攪動果醬一邊交代。
「你先記著,明日試吃要切小塊,抹薄些,甜味夠了,客人才捨得掏錢。」
她邊攪邊琢磨容器。
竹筒不密封容易發酸,陶碗太占地方。
城南窯坊有一批燒歪了的小瓷罐,拳頭大小,兩文錢一個沒人要,正好合適。
次日一早,她直奔城南窯坊找周師傅。
窯坊後院堆著上百個廢棄小瓷罐,釉色不均,有的口沿歪了一點,但不漏水也不開裂。
葉雲舒挑了六十個品相能看的,按兩文一個全包圓,又花十文錢買了一大卷油紙用來封口。
回到鋪子後廚,她把果醬分裝進小瓷罐,每罐約摸二兩半,用油紙封口再拿麻繩紮緊。
瓷罐外貼上葉小弟寫的紙條:葉記李子醬,葉記柿子醬。
定價十五文一罐,比散稱蜂蜜便宜,又比紅糖精緻。
當天下午,葉雲舒在鋪子櫃檯旁擺出十罐果醬。
切了幾片蒸熟的白麵餅,每片抹上薄薄一層果醬,放在小碟子裡供客人試吃。
雜貨行老周第一個嘗了李子醬。
「嚯,這東西酸甜的很!」老周砸吧砸吧嘴。
「抹餅吃比蘸醬油強多了,十五文一罐還算能買,家裡娃兒總嚷著想吃甜的,紅糖又貴!」
他當場掏錢買了三罐,說帶回去給婆娘閨女嘗嘗。
李大嫂要了兩罐柿子醬,說泡水喝甜絲絲的。
到申時收攤,十罐果醬賣出七罐,進帳一百零五文。
蕭玦記帳時抬頭看了葉雲舒一眼。
「成本呢?」
「六十個瓷罐一百二十文,果子不算錢,自家山上摘的。
紅糖冰糖約八十文,柴火人工不計。」葉雲舒扒拉著算盤。
「六十罐總成本兩百文出頭,全賣完能收九百文,淨賺近七百文。
先試吃再賣罐,客人吃到嘴裡,比我夸十句都管用。」
蕭玦把數字寫在帳本上,筆鋒頓了一下。
「你腦子裡裝的全是生意。」他低聲開口。
「連廢罐子都能變成錢,這法子我沒見過。」
「不然裝什麼?」葉雲舒把抹布往櫃檯上一甩。
「裝你那堆爛事?太后的人,你二哥的人,城外運兵甲的人?我可裝不下。
還是裝銅板實在,銅板可不會倒打一耙,說我收它是破壞秩序!」
蕭玦嘴角動了動,低頭繼續寫帳。
葉雲舒沒注意到他耳根泛紅。
晚飯時,葉母嘗了柿子醬,說太甜膩,適合城裡人吃。
葉父倒覺得抹饅頭很香,一口氣吃了兩個。
葉雲舒把剩餘五十多罐果醬碼在灶房陰涼處。
又交代葉小弟明天送十罐給錢記商號的劉掌柜。
放他鋪子裡代賣,每罐抽三文佣金。
夜裡,葉雲舒在灶房封最後一批瓷罐。
蕭玦端著一碗溫蜜水走進來。
「喝了早點歇。」
葉雲舒接過碗,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微涼。
「你手怎麼這麼冷?」
「剛洗完菜。」
「以後用溫水洗。」話一出口,她覺得管的太寬了,趕緊低頭喝蜜水掩飾。
蕭玦站在灶台邊沒動,看著她喝完才把空碗收走。
「明天我去山上把剩下的柿子全摘了,再曬兩百個柿餅。」
「行,順便看北邊官道還有沒有馬車經過。」葉雲舒封好罐子。
「若有方家酒樓那邊的人來問,就說柿餅還沒曬好,想買先交定錢。」
蕭玦點頭,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果醬的事你做主就行,不用問我,我只管記帳。」
「誰問你了?」葉雲舒把最後一個瓷罐封好,抬手把蕭玦往外推。
「趕緊回去睡覺,明天卯時就得起。」
蕭玦被推了兩步,站定後低聲開口。
「葉雲舒,你今天的果醬抹在臉上了,左邊臉頰。」
聞言,葉雲舒一愣,伸手去摸。
指尖觸到一小塊黏膩的果醬殘漬,暗紅色的。
她居然頂著這張臉忙了一整晚,這人到現在才說!
「你怎麼不早講!」她瞪起眼睛。
「早講你就擦掉了。」
蕭玦轉身走進夜色里,聲音隱在風中。
「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