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過後第三天,天氣轉涼。
青石嶺上的山楂果掛滿枝頭,紅艷艷的一大片。
白天在鋪子忙活,傍晚收攤後,葉雲舒帶葉小弟上山查看果樹。
移栽的二十棵嫁接山楂苗已經扎穩根系,葉片油綠。
今年是不指望掛果了,但原有的十幾棵野山楂樹結滿拳頭大小的果子,估摸能摘三四百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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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這些果子…再過七八天就能摘了。
要是全賣出去,咱們這片山就真能見錢了!」葉小弟興奮的直搓手。
葉雲舒捏了捏果子硬度。
還差五六天。
她轉頭交代劉大壯:「安排人每天上山巡一圈,北坡那片密的地方,盯緊點。」
回城路上,蕭玦在山腳接應。
他穿著石青長衫,頭巾壓的很低,一身做活累了的莊稼漢打扮。
「山腳有新腳印。」蕭玦壓低聲音。
「草編鞋底,靖王府的人不穿這個,來人踩過兩回點,走北坡小路。」
葉雲舒蹲下看了一眼。
本地窮人穿的草鞋,鞋底磨損嚴重,走路外八字,步幅小。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這幾天城裡糧價又漲了一成。
城北棚戶區的流民吃不飽,開始盯上城外的果園和菜地。
葉雲舒的三十二畝麥田已經被偷割過兩次,每次丟的不多,擺明了是有人在摸規律。
青石嶺的果子眼看要熟,這要是不設防,一夜之間就能被人連皮帶骨吞乾淨。
「明天讓劉大壯在山腰搭個棚子,夜裡留兩個人值守。」葉雲舒冷哼一聲。
「有人餓肚子我知道…可誰想拿我的果子做人情,先問問我手裡的刀答不答應。」
聞言,蕭玦點頭,又補了一句:「我今晚上山。」
葉雲舒看了看他,默許了。
蕭玦留在山上比留在城裡安全,靖王府的眼線主要盯城內。
當晚子時剛過,青石嶺北坡果樹林傳來一陣細碎的動靜。
窩棚里,蕭玦聽見山楂樹枝條折斷的聲音,翻身坐起。
借著月光,北坡矮牆外有兩個黑影,正彎腰往麻袋裡塞果子。
他繞到矮牆側面。
兩個黑影動作極快,麻袋已經裝了大半。
其中一個身形瘦小,走路一瘸一拐。
這步態眼熟。
城西巷尾賣豆腐的張瘸子曾提過一個人,綽號王瘸子。
住城北棚戶區東頭,專干偷雞摸狗的勾當。
上次周大強翻牆進葉家院子,就是這貨踩的點。
「站住。」蕭玦聲音不大,卻冷的出奇。
「東西放下,人留下。」
兩人嚇的同時回頭。
個子高的那個扔下麻袋就跑,王瘸子反應慢了一步,腳一崴,重重摔在矮牆石頭上。
他掙扎著要爬起來,手裡竟摸出一把剔骨刀,對著蕭玦的方向胡亂比劃。
「別過來!老子砍你!」王瘸子聲音發顫。
「這山頭荒了這麼久,憑什麼你們葉家說占就占!趙爺說了…窮人摘點果子不算偷!」
蕭玦一步未動。
他撿起腳邊一塊拳頭大的石頭,隨手一拋。
石頭擦著王瘸子握刀的手背飛過,帶起一道血痕。
「噹啷」一聲,剔骨刀落地。
王瘸子慘叫一聲,捂著手往後退。
身後矮牆外側有一處半尺深的排水溝,他一腳踩空,仰面栽了下去。
溝底鋪著碎石。
王瘸子的後腦和右肩同時撞上石塊,當場昏死過去。
蕭玦走過去查看。
人還有氣,後腦出血不少,右肩關節脫位。
他把人拖到平地上,麻繩捆住手腳,撕下王瘸子的破衣角按住後腦傷口。
天剛蒙蒙亮,葉雲舒帶葉小弟上了山。
窩棚旁躺著被捆結實的王瘸子。
地上兩個鼓囊囊的麻袋,裝了約四五十斤山楂果。
「王瘸子。」葉雲舒認出這人,蹲下查看傷勢。
後腦皮開肉綻,血已止住,結了厚痂。
右肩腫的老高。
她用手按了按肩關節位置,脫臼加韌帶撕裂,沒骨折。
「他自己摔的。」蕭玦站在一旁。
「刀也是他帶的,我只攔了路。」
葉雲舒點頭。
蕭玦犯不上對一個瘸腿小偷下死手。
「弄醒他。」
蕭玦拿水囊往王瘸子臉上潑了一捧水。
王瘸子嗆了兩口,睜開眼,看見葉雲舒,當即嚇的往後縮。
「葉,葉姑娘…」王瘸子結結巴巴。
「我就是混口飯吃…趙胖子說你家有錢,丟幾十斤果子不算事!」
「誰讓你來的?」葉雲舒冷眼看著他。
「別把窮人的苦當藉口,真缺飯吃可以找活干,拿刀偷果子可就是明搶了。」
王瘸子眼珠亂轉,緊閉著嘴。
見狀,葉雲舒站起身,轉頭對葉小弟說:「去山下找里正。
就說有賊偷果子被當場抓住,按律送縣衙。」
「別!別去縣衙!」王瘸子慌了。
「是城北趙胖子讓我來的!他說這山頭沒人看,果子隨便摘,摘回來他收。
五文一斤!他還說…還說葉家占了便宜不分給大家,壞了城北的規矩!」
葉雲舒眯了眯眼。
趙胖子。
之前幫王記滷味攤撐場子的那個。
王記滷味倒了之後,他消停了一陣,居然又打起青石嶺的主意。
「趙胖子給了你多少定金?」
「二十文…」王瘸子咽了口唾沫。
「他說我不來,有的是人來…還說出了事他不認帳!」
葉雲舒冷笑一聲。
二十文就想偷她幾百斤果子,趙胖子打的好算盤。
「聽好了,王瘸子。」葉雲舒居高臨下看著他。
「你今天摔傷的事我不追究,也不送縣衙,你回去告訴趙胖子三句話。」
王瘸子拼命點頭。
「第一,青石嶺的地契在我手裡,果樹是我的。
偷一斤算盜竊,第二,上次周大強翻我家牆被竹籤扎穿腳的事。
想必你也聽說了,第三,下次再來,我不用竹籤,用鐵夾子。」葉雲舒頓了頓,語氣更冷。
「還有,趙胖子真覺得自己有規矩,別躲在你們這些窮人後頭。
讓他親自來,我親自請他喝茶。」
王瘸子面色發白,連連應聲。
葉雲舒讓蕭玦鬆綁。
王瘸子連滾帶爬往山下跑,跑了兩步肩膀疼的齜牙咧嘴,只能單手托著肩慢慢走。
「他肩膀脫臼了。」蕭玦看著王瘸子的背影。
「不去正骨,以後這隻胳膊廢一半,趙胖子拿二十文買他的手,倒是划算。」
「那是他自己的事,路是他選的。
帳也該他自己算。」葉雲舒收回目光,看向那兩袋山楂果。
「這些洗乾淨,今天帶下山。」
葉小弟搬起一袋,有些吃力。
蕭玦伸手把兩袋都提了起來,輕輕鬆鬆。
「大姐,趙胖子不會善罷甘休吧?」葉小弟氣鼓鼓的。
「他自己虧了本,就來害咱們和城北窮人,這叫什麼道理!」
「他上次滷味攤虧了本,現在想靠偷果子找補,這種人欺軟怕硬。」葉雲舒不以為意。
「等張鐵牛腿好了,讓他去城北走一圈。
他要講規矩,我就把地契和縣衙規矩一起糊他臉上。」
下山時,葉雲舒在山腳看到一個新面孔。
這人穿著半舊的青布長衫,一副落魄讀書人打扮,正對著青石嶺方向張望。
靖王府的人和流民都不會是這副做派。
葉雲舒記下他的樣貌和站位,沒作停留,徑直往城門走去。
回到鋪子,張鐵牛已經能扔掉拐杖走路了,右腿還有些跛。
看到葉雲舒進來,他立刻站起身。
「葉姑娘,今早有個穿鵝黃衫子的丫鬟來問。
說她家小姐想訂十罐蜂蜜柚子茶,讓你定個時間送到方家酒樓去。」張鐵牛撓了撓頭。
「她還問鋪子是誰當家,平日誰送貨。」
葉雲舒腳步一頓。
鵝黃衫子。
方家酒樓。
她想起上次在開元街看到的那個年輕女人和身邊的丫鬟。
顧言至今沒查清那人身份,只說方家酒樓二樓住的貴客,外地來的。
「告訴她,十罐柚子茶三天後取,到鋪子自取,不送貨上門。」葉雲舒聲音微沉。
「買茶可以,探路免談。」
張鐵牛連聲應下。
進了後廚,葉雲舒系好圍裙,開始切今天的滷味食材。
心裡轉著兩件事。
趙胖子不會只派王瘸子來一次。
方家酒樓那個鵝黃衫女人,也不會只買十罐茶。
蕭玦在後院劈柴,斧聲一下一下傳進來,節奏沉穩。
「蕭二柱。」葉雲舒喊了一聲。
蕭玦放下斧頭走過來,肩上搭著布巾,額角帶著汗。
「明天果子就能摘了,你帶劉大壯他們上山,一天摘完,我在鋪子等收貨。
後天開賣,每筐過秤記帳,少一斤都能查出來。」
蕭玦點頭,問:「山上要不要多留幾個人守著?趙胖子吃了虧。
未必只會使小偷小摸的手段。」
葉雲舒想了想,把一根醃好的滷雞翅夾到碗裡遞過去。
「留三個人,白天輪班,你晚上不用再上去了,回城住。」
蕭玦接過碗,看了看她的表情。
「怕我凍著?」
葉雲舒翻了個白眼,拿瓦刀指了指他。
「怕你在山上被人認出來,趙管事走了,他留下的人還在城裡。
你別忘了自己長什麼樣,這張臉太容易惹事,別給我添亂。」
蕭玦低頭咬了一口雞翅,露出極淺的弧度。
他沒說話,端著碗回後院繼續劈柴。
葉雲舒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兩息,收回目光,繼續切菜。
刀在案板上剁出利落的聲響。
她腦子裡盤算著秋果的銷路和定價。
晚上收攤,顧言從後巷溜進來,臉色難看。
「查到了。」顧言壓低聲音。
「方家酒樓二樓住的那個女人,姓沈,京城來的,身邊帶著四個護衛。
都是練家子,這陣仗擺明了是盯人,根本不為買茶!」
葉雲舒手裡的抹布停住。
「京城來的?什麼來頭?」
顧言湊近了些:「我爹說,她可能是宮裡出來的人。
具體身份沒查清,方掌柜對她畢恭畢敬。
請她吃飯用的是南邊運來的官窯瓷碗,方掌柜平日見縣丞都沒這么小心,這事透著邪!」
葉雲舒沉默了。
京城。
宮裡。
靖王府。
這三個詞串在一起,後背直冒涼氣。
「繼續查,尤其是她來這裡多久了,見過什麼人。」葉雲舒叮囑。
「別靠太近,查不到就先停,命比消息值錢。」
顧言點頭,從後門溜了出去。
鎖好鋪門,葉雲舒站在暮色里,看向開元街盡頭方家酒樓亮起的燈火。
這個姓沈的女人,到底沖誰來的?
她轉身往家走,步子比平時快了不少。
回到院門口,蕭玦正站在門內等她,手裡端著一碗熱湯。
「今天回來晚了。」蕭玦遞過湯。
「鋪子有事,還是方家酒樓那邊有消息?」
葉雲舒接過碗,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方家酒樓住了個京城來的女人,姓沈,身邊有四個護衛,你認識嗎?」葉雲舒盯著他。
「她的人已經問到鋪子了,我不能裝瞎。」
蕭玦端湯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
「姓沈。」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沉了下去。
「什麼年紀?」
「二十出頭,穿鵝黃衫子,帶一個丫鬟。」
蕭玦沒說話,但葉雲舒看到他攥著碗沿的手背青筋凸起。
「你認識她。」
語氣很篤定。
蕭玦抬起頭,月光映在他眼裡,透著寒意。
「她不該出現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