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葉雲舒在灶房裡架起一口半舊鐵鍋。
底下墊了乾淨紗布，旁邊擺好三隻陶碗和一段削空的粗竹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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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割回來的三片蜜脾放在竹筐里，金黃色的蜂蜜滲出油紙，已經在筐底積了薄薄一層。
蜜脾要先搖再過濾，搖掉蜜室里存的蜂蜜，剩下的蠟質和碎渣另做他用。
葉雲舒拿起竹筒，底部用針錐扎了二十多個小孔，頂端削平，做成簡易的搖蜜筒。
她把一片蜜脾掰成四塊塞入竹筒，拿一根削圓的木棍伸進去，來迴旋轉擠壓。
金色的蜜液從小孔里滲出來，滴進下面鋪了三層紗布的陶碗。
葉小弟蹲在旁邊看，眼睛一眨不眨。
「大姐，這樣轉就能把蜜擠出來？不用拿去榨坊，也不用火熬嗎？」
「蜜脾裡頭是蜂蠟做的小格子，蜜存在格子裡，擠破格子，蜜就流出來了。
火熬會壞味，咱用乾淨紗布濾，賣相也好。」
葉雲舒手上力道均勻，木棍轉速穩定，蜜液源源不斷地從孔洞滲出。
第一片蜜脾擠完，紗布上已經積了小半碗琥珀色的濃稠液體。
「好香！比糖鋪門口還香！」
葉小弟湊近聞了一下，甜膩的花香味撲面而來，比集市上賣的野蜂蜜濃郁得多。
葉雲舒把三片蜜脾依次擠完，總共得了滿兩大碗蜂蜜，另有小半碗帶渣的渾濁蜜水。
她將兩碗純蜜倒進乾淨陶罐封好，渾濁的那碗再過一遍細紗布，濾掉蠟渣和雜質。
最後得到的蜂蜜約五斤半，色澤金黃透亮，用木勺挑起能拉出細長的絲線。
「這蜜放半年都不壞，比糖還值錢。」
葉小弟饞得咽口水，葉雲舒用木勺舀了一小勺，兌進溫水裡攪勻，遞給他。
「嘗嘗，先喝一口就行，甜東西也不能貪多。」
葉小弟接過碗喝了一口，眼睛頓時亮了。
「甜！比紅糖水好喝！還有股花香味！大姐，這要拿去鋪子賣，客人肯定搶著喝！」
葉雲舒自己也兌了一碗，抿了一口。
蜜水入喉溫潤甘甜，帶著山野百花的清香，回味里還有一些微酸。
這是野生中蜂蜜才有的味道，百花蜜混合了不同花粉的層次感。
她將三碗蜜水端到院中石桌上，一碗給葉母，一碗給葉父。
葉母喝了兩口，連說好東西，又問這蜜能不能拿去賣。
「能賣，野蜂蜜集市上二十文一斤，品質好的能賣三十文，咱這五斤半。
光賣蜜就值一百多文，別全賣，留些做新品，錢生錢才划算。」
葉父咂嘴，覺得比糖還甜。
葉雲舒又舀了一碗蜜水，讓葉小弟端到後院去。
蕭玦一早就在後院劈柴，衣袖卷到肘上，露出結實的小臂。
葉小弟把碗遞過去。
「蕭大哥，我大姐讓你喝蜜水，說你昨天被蜇了。
喝點甜的補，她還說你別逞強，有傷就說！」
蕭玦接過碗，低頭看了一眼碗裡金黃色的蜜水，又抬頭看向灶房方向。
葉雲舒正好端著陶罐從灶房出來，兩人視線在院中相遇。
她朝他揚了揚下巴，意思是喝。
蕭玦把碗湊到唇邊，一口飲盡。
蜜水確實甜。
他舌尖上殘留的花香味讓他想起昨天她的指尖按在他脖頸上的觸感，手指微涼。
動作卻很輕。
「還疼嗎？別說不疼就算，蜂蜇拖著也會發腫。」
葉雲舒走過來，伸手要看他脖子上的蜇傷。
蕭玦下意識後退半步，耳根已經紅了。
「不疼了，已經消腫，真沒逞強。」
葉雲舒停住腳步，上下打量他一眼。
這人臉皮薄得奇怪，被蜂蜇的時候一聲不吭，她多看兩眼就開始躲。
「站著別動，讓我看一下，我看完才算數。」
蕭玦這回沒退，僵在原地讓她湊近查看。
蜇傷處紅腫確實已消了大半，只留一個淺紅的小點。
葉雲舒的呼吸拂過他的頸側，蕭玦喉結滾了一下，手裡的空碗攥得發白。
「好了，不用抹藥了，以後見了蜂窩別硬扛，咱要蜜，不要你拿脖子換。」
她退開時隨手拍了拍他肩膀，像拍一匹幹了活的馬。
蕭玦把碗遞還給葉小弟時，發現小傢伙正抿著嘴笑。
「笑什麼？」
「沒笑，大姐說了，看完才算數！」葉小弟轉身跑了，跑到一半回頭喊了一句。
「蕭大哥臉紅了！我可什麼都沒說！」
蕭玦臉更紅了。
葉雲舒在灶房裡聽見這句，笑了笑，低頭繼續把剩餘的蠟渣收進布袋。
蜂蠟也有用處，可以做蠟封，做唇脂，做防水布面，這些都是能賣錢的東西。
午飯前，葉雲舒清點蜂蜜用途。
五斤半蜂蜜，留一斤半自家吃，兩斤做食品配料用於鋪子，剩下兩斤直接拿去賣或做新品。
她記起前世喝過的蜂蜜柚子茶，酸甜清潤，冬天熱飲暖胃，夏天冷飲解暑。
這個時代雖然沒有柚子茶的概念，但柚子入秋後正當季，城東果販時常有賣。
「明天去集市買幾個柚子回來，蜂蜜不能只兌水喝，做成新飲子，價錢能再往上提。」
葉母問做什麼用，葉雲舒說試個新品。
午後，葉雲舒去鋪子看了一圈。
張鐵牛的腿已經能慢慢走動，不用拄拐了。
坐在鋪門口那把舊椅子上，光是塊頭就能嚇退小賊。
秀蘭和李寡婦配合默契，蕭玦不在的這半天，後廚由葉雲舒自己頂著。
申時收攤後，葉雲舒鎖門出來，在開元街東頭看見一個面生的年輕女子。
那女子穿鵝黃衫子，頭戴銀簪，身旁跟著一個抱包袱的丫鬟，看打扮像哪家的小姐。
葉雲舒沒有多看，但記住了那女子走進了方家酒樓。
回家路上，她繞到城北茶攤坐了一刻鐘。
是為了觀察巷口那個新出現的賣糖葫蘆的人。
那人換了位置，從巷尾挪到了巷中段，正好能看見葉家院門和隔壁新砌的青磚高牆。
葉雲舒買了兩串糖葫蘆，帶回家給葉小弟和兩個小妹。
晚飯後，她把觀察到的情況告訴蕭玦。
「盯梢的人換了位置，說明他們在調整視角，可能之前的角度被什麼東西擋住了。
他們不敢進門，只能在外頭裝小販，越裝越露餡。」
蕭玦想了想。
「新牆，我砌的七尺高牆擋了他們從巷尾看後院的視線，所以才往中間挪。
看來他們盯的不是葉家，是我。」
葉雲舒點頭。
「那就說明他們還在盯你，只是暫時沒證據上門。
你這幾天繼續留家裡，山上的活交給劉大壯他們。
他們想讓你慌，你就偏不慌；他們盯得越勤，越說明急的是他們。」
蕭玦應了一聲，又問她明天要買柚子做什麼。
葉雲舒從灶台上端起一碗溫蜜水遞給他。
「做一樣你沒喝過的東西，明晚給你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