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雲舒站在對麵茶鋪里,看著那個瘦高個從方家酒樓後門走出來。
方掌柜和靖王府的人有來往。
他之前主動來鋪子訂豆腐,圖什麼?手藝?還是別的什麼盤算?
茶錢一結,她繞小巷回家。
第二天卯時,葉雲舒照常去鋪子備貨。
方家酒樓的供貨照接,但蕭玦絕對不能再露面送貨了。
這差事,得換葉小弟去。
辰時剛過,秀蘭從前廳跑進來,一臉急色。
「掌柜的!您快出來看!」秀蘭喘著氣。
「趙胖子把攤擺斜對面了!在那嚷嚷咱們賣的貴,壞了街坊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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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就是衝著咱們來的啊!」
葉雲舒擦淨手走到門口。
斜對面巷口多出個攤子。
一塊白布上歪歪扭扭寫著「王記滷味」。
攤上擺著滷蛋,滷雞爪,滷豆腐乾。
標價全比葉記食坊便宜一文。
攤主是個三十來歲的黑臉漢子,眼生。
旁邊幫忙吆喝的倒是熟人——城東集市賣熟食的趙胖子。
這趙胖子在集市擺了三年滷味,生意溫吞。
自從葉記食坊開張,他的老客戶跑了大半,這口氣怕是憋了挺久。
葉雲舒掃了一眼對面的價錢牌。
滷蛋兩文一個,雞爪兩文一隻,豬耳朵六文一份。
便宜一兩文。
見狀,她轉身回了鋪子,把蕭玦和葉小弟叫到後廚。
「對面壓價,咱們不跟著降。」葉雲舒開口。
「他便宜一文叫替街坊著想,咱們讓人吃飽倒成壞規矩了,別理這茬。」
聽到這話,葉小弟急了。
「姐,那怎麼辦啊?客人都被他拉過去了!趙胖子以前總抱怨別人搶他生意。
現在把攤擺咱們門口,還裝好人!」
「搶不走。」葉雲舒語氣平穩。
「客人圖什麼?一文兩文的差價?吃的香,吃的飽,肚子裡有數,人家才會回頭。」
隨即,她拿起炭筆,在木板上寫了幾行字。
套餐一:豆腐腦加滷蛋加山楂糕,五文。
套餐二:酸辣涼粉加滷雞爪兩隻加一碗熱湯,八文。
套餐三:涼拌三樣拼盤加鹵豬耳朵加豆腐腦,十二文。
單品沒降價,但組合一算,比單買省了兩三文。
蕭玦看完木板,抬頭。
「套餐?」
「對。」葉雲舒放下炭筆。
「買的多省的多,吃的飽花的少,他壓那一兩文,我直接用實惠把客人的胃填滿。
他拿什麼還手?他要是再叫喚咱們破壞規矩,那就先問問他。
憑什麼只許他降價,不許咱們讓利?」
蕭玦嘴角微微揚起。
「你這做生意的腦子,比我見過的大半商賈都強,讓利。
留客,造聲勢全算進去了,小鋪子可玩不出這種花樣。」
葉雲舒瞥他一眼。
「堂堂靖王殿下見過的商賈,怕都在京城裡頭吧?縣城這點小買賣,入得了您的眼?不過。
我這鋪子就是能讓人少花錢,吃飽飯。」
此話一出,蕭玦微頓。
這是她第一次當面點破他的身份。
他沒反駁,垂下眼帘。
「我現在是蕭二柱。」他聲音很輕。
「葉記切黃瓜的夥計,什麼殿下…先把黃瓜切齊再說。」
看著他低頭的樣子,葉雲舒心裡莫名軟了一下。
她轉過身,把木牌塞給葉小弟。
「去,掛門口,字寫大點,讓對面看的清清楚楚。」
牌子掛出去不到半個時辰,效果立竿見影。
老客進門一瞅價錢,全改點套餐了。
八文錢的酸辣涼粉套餐賣的最好,一上午出了二十五份。
到了午時,四張桌子坐的滿滿當當,門口還排起長隊。
再看對面王記滷味攤,稀稀拉拉就三四個客人。
趙胖子臉都青了,那黑臉漢子更是坐立不安。
下午客流少了。
葉雲舒坐在後廚歇腳。
蕭玦走過來,放下一碗溫熱的蜂蜜水。
「喝了,嗓子啞了。」
葉雲舒接過碗抿了一口。
甜絲絲的,溫度剛好,不燙嘴。
「你這耳朵夠靈的,怎麼知道我嗓子不舒服?」
「你說話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分。」
葉雲舒抬頭。
蕭玦站在灶台旁,圍裙上沾著蔥花和辣椒籽,手裡還提著菜刀。
這副模樣,跟傳聞中的靖王殿下八竿子打不著。
偏偏就是他,能聽出她嗓音低了半分。
她放下碗,嘴角一彎。
「蕭二柱,你這耳朵…以前給哪個將軍當過斥候吧?」
聽到這話,蕭玦耳尖泛起微紅。
他轉過身繼續切菜,背影僵了一瞬。
「沒有。」他悶聲道。
「習慣了。」
葉雲舒盯著他發紅的耳尖看了兩秒,起身拍掉圍裙上的灰。
「行了,明天酸辣涼粉多備十份,綠豆粉不夠,你待會去后街陸記買五斤回來。」
「知道了。」
申時收攤,蕭玦盤帳。
當日進帳八百二十文,破了開業記錄。
套餐占了六成。
葉雲舒把銅板裝進布袋,鎖進抽屜。
出門時,斜對面的王記已經收攤了。
黑臉漢子和趙胖子正蹲在巷口嘀咕,瞧見葉雲舒出來,趙胖子臉色一沉。
葉雲舒沒搭理,帶著葉小弟和蕭玦從後門離開。
回家路上,葉小弟忍不住問:「姐,對面明天還會繼續壓價嗎?」
「他壓不動了。」葉雲舒語氣篤定。
「他的滷味用料差,老鹵養不出來,味道遲早露餡,撐死半個月,自己就得捲鋪蓋走人。」
「那萬一他不走呢?要是還滿大街嚷嚷咱們壞規矩呢?」
葉雲舒輕笑一聲。
「他不走,我還有後手,不急。
先看他能玩出什麼花樣,真要扯規矩,這街上可不是他趙胖子一個人說了算的。」
進了院門,旺財搖著尾巴撲上來。
葉母在灶房熱飯,葉父在後院澆菜。
葉雲舒洗淨手坐下,腦子裡還在盤算方家酒樓的事。
方掌柜跟靖王府走的近,跑來訂貨,到底有沒有別的意思?
方掌柜知不知道蕭玦在這裡?如果知道,供貨就是試探。
不知道,那就是純做買賣。
先晾幾天看看。
晚飯桌上,葉雲舒把對街擺攤的事簡單提了提。
葉母一臉擔憂,怕生意受牽連。
「娘,您放寬心。」葉雲舒夾了一筷子菜。
「對面那攤子,撐不過這個月。」
蕭玦在一旁悶頭吃飯,這會忽然開口。
「方家酒樓那邊…要不斷了供貨?若是試探,繼續供貨,他們會不會順藤摸瓜查過來?」
葉雲舒搖頭。
「不斷,斷了反倒顯得心虛,貨照供,但送貨換小弟去,你以後別往開元街東頭湊。
他們想看?那就讓他們看個明白,咱們葉記就是個老實本分的買賣鋪子。
不藏人,不遞把柄。」
聞言,蕭玦點點頭,沒再多問。
夜深。
葉雲舒在灶房清點明日的備貨。
門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是蕭玦來挑水。
放下木桶,他站在門口看了她一眼。
「今天那碗蜂蜜水…甜不甜?」
葉雲舒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甜,明天還要。」
蕭玦嘴角微動,沒接話,轉身出去了。
看著他的背影融進月色,葉雲舒心裡暗道,這人倒學會討好人了。
不過,那蜂蜜水確實不錯。
關好灶房門,回屋躺下。
明兒還得早起磨豆子,沒閒工夫瞎琢磨。
可閉上眼前,腦子裡還是冒出了那碗溫度剛好的蜂蜜水。
「蕭玦啊蕭玦…」她翻了個身,拉過被子。
「你要是一直這樣,我怕是真把你當自己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