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子種下去第四天,葉雲舒去地里查看出芽情況。
土面安靜,沒冒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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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下身撥開淺土,種子已經膨脹開裂,露出白色的芽尖。
這說明水分和溫度都合適,再過兩三天就能破土。
蕭玦扛著兩捆枯柴跟在後面,布巾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深黑的眼睛。
葉雲舒起身拍掉手上的泥,目光掃過東邊鹽鹼地。
第二架水車已經搭好,渠水日夜沖刷著白花的鹽霜地面,表層結晶正慢慢消退。
她心裡盤算著,再沖洗半個月,翻一遍土,明年開春或許能試種耐鹽的高粱。
「走吧,繞北邊林子回去,順路撿點柴。」葉雲舒拍了拍手。
「城裡那些眼睛多,咱們少在大路上晃悠,免的給人遞線索。」
兩人沿著地頭往北走。
林子邊緣的灌木叢冒了新綠,空氣里透著股青草味。
旺財跑在前面,鼻子貼著地面嗅來嗅去。
忽然,旺財停住腳步,耳朵豎起,朝右邊的矮灌木叢低吼。
見狀,葉雲舒抬手示意蕭玦別動,自己放輕腳步往旁邊繞了兩步。
灌木後面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有什麼活物在扒拉落葉。
緊接著,一隻肥碩的野雞從灌木叢里竄出。
羽毛油亮,脖頸處一圈翠綠色的環紋,是只公雞。
它撲騰著翅膀,朝林子深處飛去,速度極快。
葉雲舒還沒來得及反應,身旁的蕭玦已經彎腰撿起一顆鴿卵大小的石子。
動作乾淨利落,手臂一揚,石子破空飛出。
葉雲舒只看見一道灰影划過。
下一瞬,那隻已飛出七八丈遠的野雞在半空中猛的一頓,翅膀一歪,直接栽了下來。
撲通一聲悶響,野雞砸在枯葉堆里,抽搐兩下便不動了。
葉雲舒怔在原地。
七八丈遠,飛行中的活物,一擊命中頭部。
這份準頭和力道,絕對超出尋常獵戶的水平。
她以前帶隊進山見過專業彈弓獵手,射程最遠也就五六丈,那還得是靜止目標。
這人隨手一扔就搞定了?
蕭玦撣掉手上的灰塵,語氣平淡:「今晚能加個菜,算我一時手快。
下次若在城門附近,我會忍著。」
葉雲舒盯著他,沒接話。
他臉上找不到半點得意,那種隨手一擲的鬆弛感,就是千錘百鍊後的本能反應。
她心裡翻過幾個念頭。
靖王府的人還在城外扎著,城門口的懸賞告示一張接一張,刺史府親衛換了一撥又一撥。
這個自稱逃命之人的男人,到底是什麼來頭,才值這麼多勢力同時出動?
這時,旺財已經跑過去叼住野雞,搖著尾巴往回跑。
葉雲舒接過野雞,掂了掂分量,少說有三斤半。
她把雞遞給蕭玦,自己走在前面。
「喂,你那手石子功夫…幾歲開始練的?」她頭也沒回。
「別拿山里娃打鳥那套糊弄我,撿幾回柴可練不出這準頭。」
蕭玦腳步一頓,沉默了一息。
「六歲。」
「誰教的?能把你教成這樣,這人可不簡單吧?」
「一個老頭。」蕭玦聲音發沉。
「他只教我怎麼活命,別的沒說。」
聞言,葉雲舒識趣的閉了嘴。
六歲開始練暗器,還有專人指導,尋常人家可沒這條件。
她越來越確定,蕭玦的身份遠比她猜測的還要高。
但她說過不追問,等他自己開口。
兩人走到城門口時,守衛多看了蕭玦兩眼。
他低著頭,布巾遮住眉眼,手裡提著野雞和柴捆,儼然是個進城賣柴的莊稼漢。
守衛揮了揮手,直接放行。
進了巷子,葉雲舒在牆角停下腳步,回頭掃了一眼巷口。
那個前幾天蹲在牆根的灰衣人不見了,換成了一個賣炊餅的老頭,挑著扁擔在巷口吆喝。
她眯起眼睛多看了兩眼。
那老頭的手指粗壯,虎口有繭,絕不是做了一輩子炊餅的人。
「看見沒?今天巷口換人了。」葉雲舒壓低聲音。
「前幾天那灰衣人不見了,這老頭賣炊餅賣的這麼勤,八成是演給咱們看的。」
蕭玦聲音更低:「嗯,看見了,手上有握刀繭,底盤穩,不是討生活的人。」
葉雲舒抿緊嘴唇。
追蹤的人越來越狡猾,開始偽裝身份蹲守。
這說明他們縮小了範圍,基本鎖定在城西這一片了。
回到院裡,葉小弟正蹲在地上餵雞。
五隻母雞咕叫著圍在他腳邊搶食,公雞站在雞圈柵欄上揚著脖子打鳴。
「姐!蕭大哥打到雞了?」葉小弟眼睛一亮,跑過來接野雞。
「哎喲這麼大的野雞,咱家今晚能開葷了!」
葉雲舒點頭囑咐:「拿去給娘收拾,晚上燉湯,別滿院子嚷嚷。
肉香能飄,話別飄到巷口去。」
「得嘞!」葉小弟抱著野雞跑進灶房,一路壓著嗓子喊。
「娘!今晚吃雞!蕭大哥用石子打的!飛著的雞都能打下來!姐說別讓巷口聽見。
我小聲點!」
葉母從灶房探出頭,看了一眼蕭玦手裡的柴捆,又看了一眼他臉上的布巾。
什麼都沒說,接過野雞去了後院。
葉雲舒坐到廊下,拿樹枝刮鞋底的泥。
蕭玦把柴放到牆根碼好,轉身去井邊打水洗手。
他彎腰時,布巾滑下來一截,露出線條分明的下頜和薄唇。
葉雲舒移開目光,清了清嗓子:「明天我去找顧言。
問城東客棧那幫人的動靜,你在家待著。
別出院子,外頭那些人拿著畫像找人,咱們犯不著給他們省事。」
蕭玦直起身,水珠順著指尖滴落。
「好,不出院子,也不讓他們看見臉。」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方才那隻野雞,本來是想給你加菜,你近日忙田裡又忙城裡,吃的太素。」
葉雲舒沒接茬,起身往灶房走。
走了兩步,她突然停住腳。
「以後別在外面露身手了,你那石子打的比城裡獵戶准十倍。
萬一被有心人看見,跟畫像一對。
連累的還是你自己,他們找不到人就怪百姓窩藏。
找到了人又說自己執法有功,算盤打的挺會響。」
蕭玦站在井邊,看著她走進灶房的背影。
陽光從院牆上方斜照下來,落在她高束起的髮髻上,木簪的尾端微晃動。
他的目光在那支木簪上停了一瞬。
是他刻的那支。
她戴著呢。
蕭玦把布巾重新拉上去,遮住嘴角微挑的弧度。
灶房裡傳來葉母和葉小弟說話的聲音,旺財在院子裡跑來跑去。
銀子蹲在屋檐上,懶洋洋的舔著爪子,尾巴懸在半空一擺一擺。
葉雲舒洗乾淨手,開始幫葉母拔雞毛。
她的手指靈活,一撮一撮的薅,比葉母還快。
「舒丫頭,你說那蕭玦,用石子就能打飛著的雞?」葉母壓低聲音。
「這本事也太離譜了!」
「嗯。」
「這人的本事,怕是比縣城裡的那些捕快都強,可本事越大。
盯他的人越不肯放手,咱們也得更小心些。」
葉雲舒沒吭聲。
她把拔乾淨的雞遞給葉母,自己去後院看菜畦。
白菜長勢不錯,蘿蔔也冒出了拇指粗的根莖,再過十來天就能拔第一批。
蹲在菜畦旁,她心裡盤算著另一件事。
城外那些騎馬的人繞城而不入,說明城裡有人在替他們盯著。
巷口賣炊餅的老頭,加上之前幾天輪換的灰衣人,至少有三到四個人在城內充當眼線。
這些人按兵不動,只負責觀察,等確認目標位置後再通知外面的人進城抓人。
留給她的時間,可能只剩十天半個月了。
必須在這段時間裡,把生計和退路同時安排好。
生意不能斷,銀子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退路也不能廢,萬一事情敗露,全家必須能在半個時辰內離開縣城。
葉雲舒站起身,拍掉膝蓋上的泥土。
「小弟,明天跟我去集市,買五斤黃豆。」
葉小弟從灶房探出腦袋:「買黃豆乾啥?姐,你是不是又想到掙錢的法子了!」
「糧要備,手藝也要備,多一門吃飯本事,跑路時心裡也穩。」葉雲舒拍了拍手上的灰。
「做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