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
葉雲舒帶著二十四兩二錢銀子去了李記牙行結清尾款。
李福順驗過銀子,當場寫好地契,蓋了官印,又請巷中兩位老戶作保畫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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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過地契,葉雲舒手指在紙面上摩挲了兩下。
薄薄的一張紙,拿在手裡分量卻不輕。
在這年頭,有地就有根,有根就不會被隨便一陣風颳跑。
從牙行出來,葉雲舒轉頭去了城南鐵匠鋪。
花四十文買了兩把舊鋤頭,又花十五文買了一把鐵鍬,讓鋪子裡的夥計用麻繩捆好。
工具太沉,她一個人扛不動,便先寄存在鋪子裡,約定明天來取。
回到家,葉雲舒把地契交給葉母保管,直接鎖進床底的木箱。
「明天開始下地幹活。」葉雲舒喝了口水。
「爹,小弟,你倆跟我去,先把西邊二十畝的草根清清。
翻一遍土,工具我已經買好了,先把能種糧的地穩住,省的別人挑出空置的毛病。」
聞言,葉父連連點頭,嘴角咧開。
逃荒以來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個累贅,如今總算有了能出力的地方。
「姐,東邊那十二畝鹽鹼地咋辦?」葉小弟湊過來問。
「真能種東西?那地以前都沒人要,咱們買了…不會砸手裡吧?」
葉雲舒拿起木棍,在地上劃拉了個簡略的地形圖。
「鹽鹼地也能盤活,鹽分重的原因是地下水位高,水蒸發後鹽分留在表層,辦法有三個。
第一,深翻,把表層鹽土埋到下面去;第二。
引水沖洗,用大量淡水把鹽分沖走;第三,種耐鹽植物吸鹽。
再翻進土裡當肥,別人嫌麻煩,才輪到咱們撿便宜,這筆帳怎麼算都不虧。」
葉父聽的似懂非懂,葉小弟倒是來勁了。
「那咱們先做哪個?姐,你連這都能想出辦法,絕了!」
「先做第一步,深翻,等乾渠來水了再引水沖洗,今年先把西邊二十畝種上糧食。
東邊那十二畝慢慢改,不急,飯要一口一口吃,地也要一鋤一鋤翻。」
晚飯時,葉雲舒多炒了個白菜,蒸了紅薯,又用骨頭湯下了麵條。
一家人吃的心滿意足。
飯後,蕭玦主動端起碗去了井邊。
葉雲舒坐在廊下縫補葉小弟的褲腿,餘光瞥見他蹲在那搓碗。
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還沒消退的舊傷疤。
葉母端著茶碗從屋裡出來,順著女兒的視線瞄了一眼,嘴角帶笑。
「舒丫頭,蕭玦這人,踏實,逃荒路上人心最難看。
他能留下幫咱們幹活,也不搶功,這樣的人可不多了。」
葉雲舒手上的針頓了一下,直接扎進了指尖。
她倒吸一口涼氣,把指頭含進嘴裡吮了吮血珠。
「娘,你想說什麼就直說,繞來繞去的,針都替你著急。」
葉母坐到她旁邊,聲音壓的極低。
「我是說,他對你的心思,你看不出來?他嘴上不說,可處處都先想著你。」
葉雲舒把針線放下,面色平淡。
「看出來了。」
「那你怎麼想的?娘怕你心裡太苦,連有人真心待你好都不敢信。」
葉雲舒沉默了幾息。
「他的事還沒了結,身份也不清楚,現在想這些沒用。
等麻煩過了,他若還這麼想,我再認真回他。」
聞言,葉母嘆了口氣,沒再追問。
院子那邊,蕭玦洗完碗站起身,正好對上葉雲舒的目光。
兩人視線在半空一碰,葉雲舒率先移開,低頭繼續穿針。
蕭玦端著洗好的碗走過來放進櫥櫃,經過廊下時,腳步放慢了一拍。
「手指怎麼了?扎破了?」
「扎了一下,沒事,幹活的人,這點小口子不值當報官。」
蕭玦站了兩息,從懷裡掏出一小塊乾淨棉布遞過來。
「包一下,別沾了灰進去,明天還要下地,傷口沾土容易發炎。」
葉雲舒接過棉布,把指尖纏了一圈。
她低著頭,耳尖在暮色里微微泛紅。
蕭玦沒再吭聲,轉身回了自己住的角落。
葉母全程看在眼裡,喝了口茶,啥話也沒說,起身回屋了。
第二天天剛亮。
葉雲舒帶著葉父,葉小弟和蕭玦出城去荒地。
四個人扛著鋤頭鐵鍬,走了一刻鐘到了地頭。
晨霧還沒散盡,荒草上掛著露珠,踩上去濕淋淋的。
葉雲舒在地頭立了一根木樁做標記,劃出第一天要翻的區域,約莫三畝地。
「爹,小弟,你倆從南往北翻,把草根挖出來堆到地邊,蕭玦從北往南翻,咱們中間碰頭。
我先把四周的排水溝清一清,誰累了就喊,別硬撐,地是咱們的,不會長腿跑了。」
眾人各就各位。
葉父年紀大,翻了一個時辰就累的直喘。
葉雲舒讓他歇著,自己接過鋤頭繼續干。
蕭玦那邊進度最快,一鋤下去深半尺,連草根帶硬土塊一起翻出來,動作乾淨利落。
午時,葉雲舒讓大家歇息吃乾糧。
她坐在田埂上啃饅頭,看著翻好的土地,心裡踏實了不少。
葉小弟湊過來,滿頭是汗。
「姐,照這個速度,三天能翻完嗎?蕭大哥一個人頂咱們好幾個,太能幹了。」
「夠嗆,西邊二十畝,四個人干,少說要七八天。
光快沒用,翻透才是真本事,不然後頭種下去也白忙。」
葉小弟咬了一口饅頭,認真的說。
「那我明天多干點,咱家好不容易有地了,我不想拖後腿。」
葉雲舒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別逞強,累壞了更耽誤事,你能天天來,已經幫了大忙了。」
下午繼續干到申時,太陽西斜,葉雲舒招呼收工。
一天下來翻了將近三畝地,進度比預期快一些,主要歸功於蕭玦的體力。
回城路上,葉雲舒走在最前面,腳步猛的一頓。
城門口比平時多了兩個守衛,穿的是縣衙差役的服色,腰間掛的刀卻比尋常差役長了一截。
城門邊的告示牆上貼了一張新告示,圍了七八個人在看。
葉雲舒走過去掃了一眼。
告示上寫著:奉刺史府令,清查永安縣外來流民。
凡無文牒者限十日內到縣衙登記造冊,逾期者以流竄匪類論處。
她心裡猛的一沉。
刺史府的手又伸過來了。
表面上是清查流民,實際上呢?這幫人特麼的絕對還在找人。
她回頭看了蕭玦一眼。
蕭玦也看到了告示,面色平靜,握著鋤頭柄的手卻猛的收緊,手背青筋凸起。
葉雲舒沒在城門口多停留,帶著人快步回了家。
進門後,她一把將院門閂好,低聲對蕭玦開口。
「你的文牒是顧主簿給辦的,蕭二柱的名字,登記過戶籍。
不會有問題,官府要查流民,就讓他們查到一個老實種地的蕭二柱。」
蕭玦點頭。
「但如果有人拿著畫像來比對呢?刺史府既然下令,未必只看文牒。」
葉雲舒琢磨了一下。
「明天開始,你跟我們一起下地幹活,曬黑了臉,沾一身泥。
頭髮用布巾包住,看起來就是個種地的莊稼漢。
誰會把靖王府要找的人跟一個扛鋤頭的泥腿子聯繫在一起?他們真要認。
也得先擦亮自己那雙只會看貴人的眼睛。」
蕭玦愣了一下,笑了笑。
「你說的對。」
葉雲舒指了指他的臉。
「從明天起,出門就在臉上抹點黃泥,黃泥不貴,保命很值。」
蕭玦的笑意僵在臉上。
「抹泥?」
「怕什麼,又沒讓你吃泥。」
葉小弟在旁邊捂著嘴,噗嗤一聲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