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葉雲舒去了李記牙行。
牙行開在城北開元街中段,門面不大。
裡頭坐著個五十來歲,留著山羊鬍的瘦老頭,正端著茶碗打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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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雲舒推門進去。
瘦老頭睜開眼,上下打量她兩眼,臉上堆起笑。
「姑娘是要租房還是買地?我這裡的契都清清楚楚,價錢公道,保管不叫人吃虧!」
「看地,城西南方向那片三十多畝的荒地,還在賣麼?」
聽見這話,瘦老頭放下茶碗,來了精神。
「在賣在賣!那可是一塊好地!原先是王家莊的官田,地勢平坦,離乾渠又近。
只要翻一翻就能種,一兩二錢一畝,姑娘要多少?」
葉雲舒沒順著他的話頭往下說,反問了一句。
「我想先去實地看看,什麼時候方便帶我走一趟?地好不好。
嘴上說了不算,腳踩過才算。」
瘦老頭立刻站起身。
「今天就成!姑娘稍等,我拿上地圖和地契副本,這就帶你去。」
出了城西門,過石橋,沿著乾渠走了一刻鐘,一片開闊的荒地出現在眼前。
枯草齊膝,地面坑窪不平,不過整體地勢確實平坦。
遠處能看見乾渠的走向,渠里還有淺淺一層水。
李福順走在前頭,用手裡的竹棍指著四周。
「這一片總共三十二畝,從那棵歪脖子柳樹往東到石碑,再往南到那個小土坡,都是。
姑娘放心,整片賣最省心,買了就是一整塊產業!」
葉雲舒沒急著表態。
她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捏了捏。
西邊的土顏色深褐,濕潤鬆軟,帶著腐土的味道,是正常的耕作土。
隨即她站起來往東走了幾十步,又蹲下抓了一把土。
這邊的土顏色明顯泛白,表面有一層薄薄的鹽霜,土質板結髮硬,捏在手裡有顆粒感。
鹽鹼地。
葉雲舒拍拍手站起來,繼續往東走。
越往東,地面泛白越明顯,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白色結晶。
她又走了五十多步,確認東邊這一片大約有十二三畝全是鹽鹼地。
李福順在後面跟著,見她往東走,臉上的笑容微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過來。
「姑娘,東邊那幾畝地也不錯,翻一翻,澆幾遍水就能種了。
荒地嘛,哪有處處齊整的?要是人人都挑肥揀瘦,這地還怎麼賣!」
葉雲舒沒搭理他。
她溜達回西邊的地塊,又檢查了幾個地方的土壤。
確認西邊約二十畝是正常荒地,只需翻土施肥就能耕種。
她心裡有數了。
這老頭想把整片地按好地的價格賣出去,故意不提東邊的鹽鹼問題。
一兩二錢一畝乘以三十二畝,就是三十八兩多銀子。
要是買家不懂行,買回去才發現東邊種不出東西,那十幾兩銀子就算打水漂了。
葉雲舒回到李福順身邊,臉色平靜。
「李掌柜,東邊那十二三畝地…是鹽鹼地吧?」
此話一出,李福順的笑容凝固了。
「姑娘說笑了,哪有什麼鹽鹼地?只是乾旱太久,土面發白而已,澆兩遍水就好了。
你一個小姑娘,可別聽人亂說,壞了買地的規矩!」
只見葉雲舒伸出手,把剛才從東邊抓的一把白土攤開在掌心。
「土面發白是缺水,可這土捏起來有鹽粒感,表層析出結晶,連根草都不長。
李掌柜做了十幾年中人,不會看不出來吧?規矩是明碼實價。
把鹽霜當好土賣,這算哪門子規矩?」
李福順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
他乾咳兩聲,打著哈哈。
「姑娘好眼力,好眼力,實話說,東邊那幾畝確實差了點,但我這也是按整片地報的價。
均下來已經很便宜了,官田有契就是值錢,我也是替東家辦事,總不能叫我倒貼吧!」
葉雲舒把手心裡的土抖掉,拍了拍手。
「整片地三十二畝,西邊二十畝是正常荒地。
東邊十二畝是鹽鹼地,正常荒地我出一兩銀子一畝。
鹽鹼地三錢一畝,總價二十三兩六錢。
你願不願意賣?李掌柜若真覺得東邊值一兩二錢,何必急著打包脫手?」
聽到這話,李福順倒吸一口氣。
「姑娘,這價太低了!就算東邊差點,那也是有地契的官田,三錢一畝。
跟白送有什麼區別?你這麼砍價,傳出去人人都學你,我這買賣還怎麼做!」
「白送可沒人要,鹽鹼地種不出糧食,擱在你手裡只能爛著。
賣給別人還得花銀子請人改土,三錢一畝已經是看在整片地打包的面子上給的價。
買賣靠眼力,你省了空置的麻煩,我省了冤枉錢,誰也別裝委屈。」
李福順嘴角抽了抽。
他顯然沒料到一個十六歲的姑娘能把地看的這麼透。
兩人在荒地里站著談了小半個時辰。
李福順想把鹽鹼地的價格抬到五錢一畝,葉雲舒堅持三錢。
最後老頭架不住,退了一步,同意鹽鹼地三錢五一畝,正常荒地一兩一畝。
總價二十四兩二錢銀子。
葉雲舒盤算了一下家底。
手裡十一兩多銀子不夠,她打算先付定金,分兩次付清。
「我先付十兩定金,剩下的半個月內補齊,地契先押你那裡。
補齊尾款當天過戶,白紙黑字寫清楚,免的日後扯皮。」
李福順想了想,點頭答應。
「行,但半個月內必須補齊,否則定金不退。
姑娘可別到時候說我不講情面,牙行辦事,講的就是規矩!」
「沒問題,規矩寫在字據上,我認,規矩要是藏在嘴裡臨時變,我不認。」
兩人回到牙行寫了字據,葉雲舒按下手印,交了十兩碎銀。
從牙行出來時,天色已近黃昏。
她把字據貼身藏好,快步回家。
院子裡,蕭玦正在劈柴。
見她進門,他放下斧頭。
「怎麼樣?」
葉雲舒把外衫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坐下來喝了口水。
「三十二畝地,二十四兩二錢,先付了十兩定金,半個月內補齊尾款。」
蕭玦微皺眉頭。
「家裡銀子夠麼?二十四兩二錢…你把一兩二錢一畝的價壓到這個數?這不是尋常人能談下來的。」
「不夠,還差十三兩多。」葉雲舒放下碗,臉色平靜。
「半個月,我來想辦法,地里有十二畝鹽鹼地,他想按好地賣,我把帳算回了原樣而已。」
蕭玦沉默了一瞬,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放在桌上。
葉雲舒看著那個布包,沒動。
「這是什麼?」
蕭玦把布包推到她面前。
「十五兩銀子,我身上原本帶著的,一直沒用過。
你既然已經把地談下來,尾款不能卡在半路。」
葉雲舒打開布包,裡面果然是十五兩碎銀,成色極好。
她抬頭看蕭玦。
逃命的人身上帶著十五兩好銀子,還能藏到現在不被人發現,這人的來頭越想越深。
「你確定?這不是小數目,拿出來容易,想收回去可就進我的帳本了。」
「確定。」蕭玦的聲音很穩。
「你救了我的命,又養了我這麼久,十五兩銀子,不夠還你的。
何況這地買下來,對葉家是退路,也是起勢的根基。」
葉雲舒盯著他看了幾息,伸手把布包收起來。
「行,這筆帳我記著,以後你自己賺了錢再還我,放心,我不收利錢,最多收你兩碗面。」
蕭玦唇角動了一下,鬆了口氣。
葉雲舒站起身,往灶房走去。
「晚上想吃什麼?」
蕭玦愣了一下,沒料到她會問這個。
「都行。」
葉雲舒頭也不回。
「那就吃麵條吧,正好白面還剩兩斤。」
蕭玦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灶房門口的背影,手指無意識的攥了攥空掉的掌心。
那個布包在他懷裡揣了將近三個月,貼著胸口的溫度早就捂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
如今交出去了,反倒感覺輕了一截,又空了一截。
這時,葉小弟從後院跑進來,手裡舉著一顆雞蛋。
「姐!母雞又下蛋了!今天兩顆!」
灶房裡傳來葉雲舒的聲音。
「放籃子裡去,明天早上煮蛋花湯。」
「哦!」
葉小弟路過蕭玦身邊,抬頭看了他一眼,嘿嘿笑了。
「蕭大哥,你臉怎麼紅了?」
蕭玦面無表情的轉過身,拿起斧頭繼續劈柴。
「沒有。」
葉小弟的笑聲從院子另一頭飄過來,帶著十一歲少年特有的促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