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
葉雲舒推著小車到了集市,車上碼著二十個剛出爐的烤紅薯。
熱氣一蒸,那股子甜香味順著風就飄了出去。
沒一會功夫,攤前就聚了幾個人。
「丫頭,這賣的啥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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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紅薯。」葉雲舒掀開蓋布。
「三文錢一個,剛出爐的,暖手暖胃。
各位嘗個鮮,要是不好吃…下次見了我,儘管砸招牌。」
一個搓著手的糙漢子摸出三個銅板排在車板上。
「給我來一個,這鬼天氣冷的邪乎,早飯都沒吃,就指望這口熱乎的了。」
葉雲舒麻利的用油紙包好遞過去。
漢子接過,迫不及待咬了一大口。
他頓住,連連點頭。
「這味道絕了!」
「比家裡水煮的好吃多了!三文錢,值!」漢子一邊哈氣一邊嚼。
「外頭那些攤子,動不動就漲價,還扯什麼規矩,還是你這實在!」
聽到這話,周圍幾個人也忍不住了,紛紛掏錢。
不到半個時辰,二十個紅薯被搶了個精光。
葉雲舒數著手裡沉甸甸的六十文錢,正打算收攤。
一個穿綢緞長衫的中年男人踱步過來,往空蕩蕩的車板上掃了一眼。
「姑娘,這烤紅薯…還有麼?」
「賣完了。」葉雲舒頭也沒抬。
「明兒還出攤?」
「出。」
男人點點頭。
「成,明天我多要幾個,對了…你這紅薯,自己種的,還是從外頭收的?」
聞言,葉雲舒動作一頓,抬眼打量他。
「收的,怎麼?」
男人順手從腰間摸出一塊牌子遞過去。
「鄙人姓錢,城東錢記商號掌柜。」
錢掌柜收回牌子,開門見山。
「最近鋪子裡正大量收紅薯,山楂,野菜乾這類山貨。
我看姑娘做事利索,東西也不錯…有沒有興趣給商號供貨?總好過你天天在街口吹冷風。」
葉雲舒心頭一跳。
錢記商號。
縣城裡數一數二的大字號,做糧食和山貨起家,分號開遍了十里八鄉。
要是能搭上這條線,這生意可就活了。
「錢掌柜打算收多少?」
「紅薯,山楂,野菜乾,蘑菇干,有多少要多少。」錢掌柜呵呵一笑。
「價錢好商量,只要貨色過關,能長期供。
咱們商號講究明碼實價,不搞店大欺客那一套。」
葉雲舒腦子飛快轉動。
「紅薯管夠,山楂和蘑菇干也有,不過量小,貨能慢慢攢…」她頓了頓,直視對方。
「醜話說前頭,價錢必須公道,帳面也得清清白白。」
錢掌柜痛快的點點頭。
「成,先從小買賣做起,這樣,明兒你來一趟商號,咱們當面細聊。」
「城東開元街,錢記商號,好找的很,帶不帶樣貨隨你,先把數和價盤下來。」
「行,明天我准到。」
錢掌柜拱拱手,轉身走了。
葉雲舒推著空車往回走,心裡噼里啪啦打著算盤。
搭上錢記,山楂糕和蘑菇干就能順勢鋪開。
這買賣要是成了,一個月賺的銀錢絕對能翻倍。
剛推開院門,就見蕭玦站在院子裡。
「顧言那邊遞話了。」
蕭玦壓低聲音。
「那幾條尾巴被請進縣衙了,顧言說,這幫人嘴上喊著奉命辦事。
進了衙門倒裝起良民來了,反咬一口說咱們不守規矩。」
葉雲舒長出一口氣。
「倒打一耙…玩的挺溜。」她冷笑一聲。
「只要人還扣在衙門,今天咱們就能睡個安穩覺。」
她放下推車,指了指後院。
「你今天受累,把後院牆根那幾塊磚掏了,晚上我查收。」
蕭玦點頭。
「沒別的事了?」
「有。」葉雲舒一邊洗手,一邊把錢掌柜的事倒了出來。
「明兒我去錢記談買賣,你留家看門,要是有生人探頭探腦。
就說我去扯布了,別露了底。」
聽到這話,蕭玦皺了皺眉。
「錢記水深,你一個人去,當心點,越大的字號越講規矩,也最擅長用規矩壓人。」
「怕什麼?」葉雲舒擦乾手,滿不在乎。
「真要盤規矩,我就陪他們一條條捋,想把算盤珠子撥進我碗裡?門都沒有。」
灶房裡,葉母正幫著燒火,見她進來,忍不住開口。
「雲舒啊,這幾天生意做的順…咱們是不是該添置點物件了?」
葉雲舒切菜的手一頓。
「是該添了,眼看要入冬,厚衣裳,棉被都得備上。」
「柴火也得多囤點,錢賺來就是花的,總不能守著銅板聽響,讓一家老小挨凍。」
葉母連連點頭。
「就是這個理,加上蕭玦,家裡五口人,這棉被…怎麼也得三床吧?」
葉雲舒在心裡盤算了一下。
「三床棉被,連布帶棉花,得備出兩三兩銀子。
柴火倒好說,上山多砍點,費不了幾個錢。」
一聽要兩三兩,葉母臉色變了。
「兩三兩…這可不是小數,以前一年到頭也見不著一塊碎銀。
真要這麼花…娘這心裡沒底。」
葉雲舒放下菜刀,拍了拍葉母的手背。
「娘,錢花出去還能賺。」
「現在不愁吃喝,就得把日子過舒坦。
總不能剛見著點亮,還跟以前一樣摳摳搜搜的熬著。」
葉母眼眶發酸。
「雲舒,你真是長大了,娘以前還愁你這脾氣嫁不出去…現在看,是娘瞎操心。」
葉雲舒噗嗤一聲樂了。
「娘,我可沒打算嫁人。」
「好日子剛起了個頭,得先把家底做實,嫁人的事往後稍稍,先在縣城紮下根再說。」
葉母抹了抹眼角,沒再吭聲,轉身去拿碗筷了。
吃過午飯。
葉雲舒溜達到後院。
蕭玦動作挺快,牆根已經掏空了。
幾塊青磚整齊的碼在一旁,牆上豁出一個半人高的洞,剛好夠成年人側身鑽過去。
葉雲舒矮身鑽過去探了探路。
牆那邊是鄰居錢大媽家的雜物堆。
順著爛木頭往西走,就是一條死巷子,直通城西小門。
她原路退回來,拍掉手上的灰。
「乾的漂亮。」
「晚上弄塊破木板擋上,外面瞧不出破綻,真到了要跑路的時候,走這比走前門穩當。」
蕭玦拍了拍手上的土。
「要是那幫人真摸上門,我來斷後。」他語氣平靜。
「你帶人從這撤。」
葉雲舒轉頭盯著他。
「你一個人,對付七個?」
蕭玦沒接話。
「少逞強。」葉雲舒語氣生硬。
「到時候一起走。」
「犯不著硬拼,那幫狗腿子要真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至於躲在規矩後頭裝神弄鬼。」
蕭玦看著她。
「你不怕他們咬死不放?」
葉雲舒扯了扯嘴角。
「怕能當飯吃?」
「走一步看一步,路是踩出來的,帳是算出來的。」
說完,她頭也不回的進了屋。
夜風微涼。
葉雲舒借著月光坐在院子裡,手裡攥著刻刀,在一塊平整的木板上劃拉。
「葉記烤紅薯。」
五個字,刻的方方正正。
蕭玦走近,瞥了一眼。
「弄這個做什麼?」
「招牌。」葉雲舒吹掉木屑。
「明兒去錢記,總得拔個份兒,有字號。
有貨源,帳面清楚,人家才不會把你當要飯的打發了。」
蕭玦拉過凳子坐下。
「你對買賣上的事,算計的挺深。」
葉雲舒停下刀,抬眼看他。
「不深怎麼活?一家老小張著嘴等吃飯。
難不成去要飯?然後聽人戳著脊梁骨罵一句窮鬼活該?」
蕭玦靜靜的看著她。
「你從小…就這脾氣?」
葉雲舒愣了愣。
「什麼脾氣?」
「什麼都想的透徹,什麼都敢扛。」
葉雲舒自嘲的笑了。
「哪有天生會扛的。」
「還不都是逼出來的,做不好就得餓肚子,想不透就得挨刀子。
虧吃多了,腦子自然就轉的快了。」
蕭玦沒再追問。
他站起身,走到院門後靠下。
「去睡吧。」
「我盯著,有動靜叫你,不會讓他們砸門。」
葉雲舒看著那個融入夜色的背影,心裡有些發堵。
這人也是個悶葫蘆。
什麼事都往自己肚子裡咽。
她收起刻刀和木板,轉身進屋。
躺在硬邦邦的炕上,葉雲舒滿腦子都是明天的盤算。
錢記那邊是場硬仗。
價錢不能被壓的太狠,但也得留點賺頭給人家。
還有那七條尾巴。
明天一早肯定會被衙門放出來。
得讓蕭玦把招子放亮。
真要見了血,至少後院那條道得通暢。
盤算著盤算著,眼皮越來越沉。
夢裡光怪陸離。
那個漏雨的棚子,那個藏著野獸的山洞,亂七八糟的攪和在一起。
隔天清晨。
葉雲舒換上那身洗的乾淨的粗布衣裳,把木板招牌往懷裡一揣,直奔城東。
開元街是縣城最肥的地段,兩邊商鋪林立。
錢記商號盤踞在街中段。
三間大鋪面連通,門楣上掛著黑底金字的大匾——錢記商號。
剛邁過門檻,一個機靈的夥計就迎了上來。
「姑娘,買貨還是賣貨?」
「找錢掌柜。」葉雲舒站定。
「昨天約好的,談筆買賣。」
夥計上下打量她一眼,點了點頭。
「稍候,我去通稟一聲。」
沒多會,錢掌柜掀開門帘走了出來。
「葉姑娘,來的挺早啊!」
「裡面請。」
葉雲舒跟著他穿過前堂,進了後院的帳房。
屋子寬敞,正中擺著張大紅木桌,算盤,帳本堆的像小山。
錢掌柜引她落座,順手倒了杯熱茶推過去。
「葉姑娘,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
他往椅背上一靠。
「你能供多大的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