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上,天欲雪站在隊列最前方的時候,整個朝堂的空氣像是被人輕輕擰緊了一圈。
老皇帝原本正端著茶盞,臉上還帶著一絲因為沈商野告病而浮現的鬆快——太傅不在,便沒有人會當堂駁他的和親之議,今天這事大約可以順順噹噹地定下來。
他正打算開口讓禮部把西蜀和親的章程遞上來,餘光掃到那道玄色的身影時,聲音卡在了喉嚨里。
天欲雪穿著太子的朝服,站在他慣常站的位置上,脊背挺直,面容平靜。
他的臉色比前幾日好了一些,眼下那層青影雖然還在,但已經淡了許多,像是被什麼東西緩慢地填補過,像是有一道正在重新亮起來的光,讓他整個人看起來不再是前幾日那種將要散架的模樣。
他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彎過又重新站直的樹,根系牢牢地扎進土裡,枝葉雖還有些凌亂,卻已經重新穩住了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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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皇帝的手在茶盞邊緣停了一下,又端起來喝了一口,像是在用那口茶壓住什麼。
他沒有問"太子身體可大好了",也沒有說"你來做什麼",只是把茶盞放回桌面上,目光越過天欲雪的肩膀,落向殿門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石磚上。
天欲雪沒有看他。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殿上那些朝臣的面孔,掠過那些或低垂或閃避的眼神,在心裡把每一道目光的質地和來處都梳理了一遍。
沈商野沒有來。那個位置空著,在隊列中顯眼得像一片被移走的瓦片,留下了一道正在緩慢滲進光來的縫隙。他早該想到的。他昨天做得太過了。
清晨時在他耳邊落下的那句"孤幫你……",那隻隔著薄被覆上來的手,那截被他褪下的衣繩,和那道在晨光中拉長的影子,都讓沈商野需要時間重新整理自己。
叮——觸發副線任務——阻止和親。
天欲雪一聽,挑眉看向御座的方向,開口:"父皇,兒臣有本啟奏。"
聲音不高,卻足以讓整座朝堂安靜下來。他知道沈商野今天沒有來,不是因為生病,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老皇帝那隻茶盞摔在地上的時候,碎裂的聲音在勤政殿裡炸開,像一道突兀的驚雷劃破了殿內原本緊繃的安靜。
瓷片四濺,茶湯潑灑在御座前方的石磚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濕痕,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反光,像一幅被雨水浸濕的地圖,正沿著磚縫的縫隙無聲地蔓延。
殿上那些朝臣們下意識地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笏板或地磚上,像是要用那一片表面的平靜來穩住自己,遮掩住底下正在蔓延的驚愕。
老皇帝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他扶著龍椅的扶手,胸口劇烈起伏著,聲音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後的嘶啞和憤怒,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太子!你意欲何為!再敢多加阻攔,你就去前線領兵!看看你能否踏平西蜀!"
那句話落在殿內,像一塊沉重的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有人吸了一口涼氣,有人微微抬起了眼又迅速低下,但沒有人出聲。所有人都聽懂了那句話的分量——
去前線領兵,這話放在任何一個皇子身上,或許是歷練,是立功的機會。
但放在這個本就不受待見的太子身上,與其說是委以重任,不如說是借刀殺人,把他推到一個他可能回不來的地方。
殿內安靜得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落在地磚上的回聲。
天欲雪站在殿中央,日光從殿門外湧進來,落在他玄色的朝服上,把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淺金色的邊。
他聽著那句話落進耳中,感受到了殿內那些目光的重量和父親話音里不加掩飾的推拒和怒氣——那裡面沒有擔憂,沒有不舍,只有一顆終於找到機會把你丟出去的心。
但他站在那裡,脊背沒有彎,目光沒有閃。
他抬起眼,看向御座上那個正在喘著粗氣、像是一頭終於抓住了獵物的猛獸的老皇帝,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過了整座朝堂的沉默:"兒臣願意領兵。"
殿內又安靜了一瞬。老皇帝原本還在喘著粗氣,聽見這句話時,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短暫地凍住了。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在天欲雪臉上來回掃了兩遍,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你說什麼?"
天欲雪直視著他:"兒臣說,兒臣願意領兵出征,踏平西蜀。"他的聲音平穩得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決定好了的事。
殿上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那些低垂的目光中,有人微微抬起了頭,像是正在重新打量那個站在晨光中的玄色身影。
老皇帝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被那句話堵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好。既然你自己說了,那便依你所言。三日後,領兵出征。"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種像是在做最後交代的涼意,"你要記住這句話——西蜀不平,你不歸。"老皇帝正想著辦法怎麼送天欲雪去見先皇后,機會不就來了?
下朝後,太傅府里,沈商野正坐在書案前,手裡握著一卷書,目光卻落在窗外那棵被風吹動枝葉的老槐樹上。
他正在想事情——想昨天那條被扯開的衣繩,想晨光中那隻覆上來的手,想那句話的尾音。
他還沒想好該怎麼面對天欲雪,還沒想好該怎麼把那些在胸腔里翻湧的、他自己都理不清的線一根一根地重新理清。
他告訴自己今天先不去東宮,給自己一天的時間把那些念頭一個一個地放回原處。
然後消息來了。
大管家幾乎是跑著穿過迴廊的,腳步急促到讓廊下的鳥雀都驚飛了幾隻。
他在書房門外猛地停住,連門都沒來得及叩,聲音有些慌張:"大人!傳來消息,太子殿下他……"
沈商野抬起頭,心裡猛地往下沉了一下:"……太子殿下怎麼了?"
大管家喘著氣:"殿下——要領兵出征西蜀!陛下允了!三日後發兵!"
沈商野手裡那捲書掉在了桌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紙頁攤開,墨字在日光中模糊成了一片灰色的斑點,像是被水浸過一樣在視線里化開。
他整個人從凳子上猛地站了起來,力道大得撞翻了手邊的茶盞,那隻白瓷盞在桌面上滾了半圈,茶水潑灑出來,沿著桌沿滴落在他的衣擺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濕痕。
他沒有低頭去看,只覺得那陣涼意正順著衣料往上爬,像是有什么正在他腳底緩慢地塌陷。
"……領兵?"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的緊澀,像是喉嚨里含著一塊正在變涼的石頭,要把那三個字重新確認一遍才能相信它們是真的,"他請命領兵?"
大管家點了點頭:"陛下氣急,說太子殿下在阻攔和親一事,就自己帶兵去踏平西蜀,太子殿下順著話就……"
沈商野站在那裡,日光從窗欞的紗絹間透進來,落在他微微泛白的指節上,落在他因為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膛上,像是一層正在緩慢滲進他骨髓里的涼意。
他想起昨天那根被扯開的衣繩,想起那隻隔著薄被覆上來的手,想起晨光中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天欲雪昨晚還在他的枕邊,用那種帶著倦意和滿足的聲音說"太傅,真好",今天就要領兵出征西蜀了。
那是前線,那是他可能會回不來的地方。
他站在那裡,像是一個剛剛發現腳下的地面正在緩慢開裂的人,正在感受那層裂縫一寸一寸地逼近他的腳跟,而他還沒有想好該往哪個方向邁步。
然後他動了。
他繞過書案,大步朝門外走去,衣擺還帶著茶水洇濕的痕跡。他走過愣在原地的管家身邊,聲音帶著一種他已經沒空去想什麼體面和距離的沙啞:"去東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