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商野睜開眼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是陌生的房梁。
那是一道深色的、帶著暗紋的橫木,在晨光中泛著一層被歲月打磨過的溫潤光澤。
他的目光順著房梁的弧度往下滑,看見了帳幔的邊沿——那是深紅色的錦緞,繡著暗金的紋路,在從窗欞縫隙透進來的晨光中微微泛著光。
皇宮的。他猛地坐了起來。
這個動作讓他的腦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重重撞了一下,宿醉的鈍痛在太陽穴處猛地炸開,眼前黑了一瞬,視線邊緣泛起細碎的光點。
他閉了一下眼,等那陣眩暈過去,然後低頭看向自己。
他穿著一身白色的裡衣,質地柔軟,袖口和領口都帶著一種他不熟悉的香氣。不是他自己的衣服。
他掀起被角,目光落下去。大腿內側泛著一層不正常的紅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摩擦過的樣子,在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格外醒目。
他試著動了動腿,立刻感到一陣火辣辣的酸脹感從大腿根部蔓延開來,像是那裡的肌肉被過度使用了很久,還沒有完全恢復過來。
他攥著被角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宿醉後的頭腦還不夠清明,但他已經在心裡把昨晚的碎片拼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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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酒。四盞。白瓷酒壺。然後呢?他隱約記得有人扶他走過一道迴廊,有人替他脫了靴子,有人把溫熱的水覆上了他的腳踝。
然後——畫面在這裡斷掉了,像是被人用剪刀剪去了一截膠片,只有一些模糊的觸感和溫熱的殘留,在他記憶的邊緣游弋著,捉摸不定。
他正在試圖從那些碎片中拼湊出一個完整的畫面時,外間傳來一陣腳步聲。
然後是帳幔被掀開的聲音,日光湧進來,照亮了榻沿,也照亮了端著一碗醒酒湯站在外間門口的那個人。
天欲雪穿著一身玄色的常服,長發隨意地束在腦後,手裡端著一隻白瓷碗,氤氳的熱氣正從碗沿裊裊升起。
他的姿態從容,像是已經在這間寢殿裡進出了很多次。
他看見沈商野坐了起來,目光自然地掃過那雙正攥著被角的指節微微泛白的手,又落回沈商野的臉上,語氣平穩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太傅醒了?"
沈商野看著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那股宿醉帶來的鈍痛和眼前這身陌生的裡衣讓他一時沒能理出一個合適的開頭。
他低下頭,又看了一眼自己大腿內側那些紅痕,然後把目光移開,落在帳幔的邊緣,像是要從那層繡著暗金的布料上找到一個可以讓他站穩的支點。
片刻之後他開口,聲音帶著宿醉後的沙啞,像是被什麼東西磨過一樣:"……殿下,昨晚……"
天欲雪走進來,把那碗醒酒湯放在榻邊的矮几上,然後直起身看著他,目光溫和坦然,像是在陳述一件完全不需要多解釋的事情:
"太傅昨晚醉了。孤扶太傅回東宮歇下,替太傅換了衣服,擦了身。"
他頓了頓,目光在沈商野攥著被角的手指上停了一瞬,又自然地移開,語氣不急不緩,"太傅昨晚有些不適,睡得不甚安穩,翻身時壓到了自己。"
沈商野看著他,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從天欲雪的臉上移開,又落回自己大腿內側那些紅痕上,停頓片刻,又抬頭看向天欲雪。
他像是在用僅剩的那一點宿醉後的理智重新整理眼前這個人——他教的這個學生,他陪跪過的太子,他喝了梅子酒之後失去意識的那個人——然後開口:"……只是翻身?"
天欲雪微微彎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很淺,淺到如果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像是一片葉子在水面上輕輕翻了個身。
他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朝那碗醒酒湯抬了一下下巴:"太傅先喝湯。涼了傷胃。"
沈商野的目光在那碗醒酒湯上停了一會兒。湯麵還冒著熱氣,白瓷碗沿上浮著幾粒紅色的枸杞和兩片薄薄的姜,在淺褐色的湯液中微微沉浮著,散發出一股溫熱的、帶著藥草清香的酸甜氣息。
他沒有立刻端起來,而是又看了天欲雪一眼,像是想在他說的話和眼前這個人之間找到一個可以合攏的縫隙——
但宿醉後的腦袋像是一團被揉皺的紙,怎麼也展不平。
他把那股正在盤旋的疑惑壓了下去,端起那碗醒酒湯,低頭喝了一口。
湯的溫度剛好,酸甜適中,帶著一絲姜的辛辣,順著喉嚨滑下去,在胃裡化開一圈暖意,把那股宿醉的沉悶感驅散了一些。
天欲雪站在一旁,看著他喝湯的側臉,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在沈商野微微低垂的睫毛上停了一下,又落在他握著碗沿的手指上,確認那雙原本泛紅的指節已經恢復了正常的顏色。
然後他轉身,像是去倒一杯茶,把那個需要回答的問題留在了空氣中。
沈商野喝了幾口湯之後,感覺那股宿醉的鈍痛正在慢慢地退去,頭腦也清明了一些。
他放下碗,目光落在天欲雪的背影上,開口,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帶著一種正在重新找回節奏的試探:"……殿下,昨晚的事,我有些記不清了。但我記得,你替我脫了靴子。"
天欲雪端著茶杯轉過身來,靠著桌沿,姿態隨意,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等他接下來的話:"嗯。太傅的靴子很難脫。系帶打了死結。"
沈商野的手指在被面上微微蜷了一下。他沒有順著這個話頭追問下去,而是換了一個方向:"……我大腿內側的痕跡,是翻身壓出來的?"
天欲雪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目光與他對視:"太傅如果不信,可以看看自己的手背。"
沈商野下意識地翻過自己的手看了看。手背上乾乾淨淨的,沒有任何痕跡——沒有抓痕,沒有淤青,甚至連一道細小的壓痕都沒有。
他抬頭看向天欲雪,目光帶著一絲正被什麼東西慢慢填平的困惑。
天欲雪看著他那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把茶杯輕輕放回桌面上,語氣帶著一種"我只是幫你回憶一下"的隨和,尾音輕輕落在那句陳述的末尾:
"太傅昨晚的睡眠質量很高。從頭到尾,只翻了一次身,壓到了自己。那之後一直在安安靜靜地睡,連被子都沒有踢開過。"
「……你怎麼知道這麼詳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