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欲雪眯著眼,慢慢適應了海面的亮度。緩緩睜開那雙湖綠色的眸子,瞳仁清透得像是剛被溪水濯洗過的玻璃珠,折射出細碎粼光,澄澈得似乎能映出雲影。
他那一頭一米多長的白色長髮濕漉漉地貼在肩背和胸口,發尾垂落到腰際,在陽光下泛著珍珠母貝般的柔光。
皮膚雪白透亮,幾乎有些透明,能看到鎖骨下方隱隱的青藍色血管脈絡。水珠沿著發梢和下頜滴落,在皮膚上滾成渾圓的珠子,然後墜入虛空。
而那條魚尾——青銀色的鱗片在陽光下完全變了模樣。
每一片鱗都折射出不同的光彩,從深海藍到孔雀綠,從琥珀金到淡紫色,像一塊被打磨過的七彩琉璃。
尾鰭寬大而薄,透過去能看到陽光的形狀,邊緣鑲著一圈細碎的金色光暈。
他整個人懸在網中,白髮的尾梢還在滴水,魚尾的光暈在空氣中流轉不息,安靜得像一幅畫。
甲板上站著五六個男人,都穿著膠皮圍裙和筒靴,手裡拿著鉤子、繩套和一張備用的厚網。
他們的表情統一地從狂喜變成了某種程度的呆滯,然後變成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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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這條人魚怎麼這麼漂亮!"一個粗啞的聲音在頭頂炸開,帶著一股濃烈的海腥味和菸草氣,"比之前打撈的那些不是一個檔次的!看看這鱗片,這顏色——操,老子幹了二十年,頭一回見這種品相。"
另一雙腳踩過來,靴子重重踏在甲板上,震得天欲雪的頭皮發麻。那人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想要捏住天欲雪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
但是被天欲雪躲開了,陽光刺進眼睛,他眯著眼,看見一張滿臉橫肉的臉湊得極近,渾濁的眼珠子裡滿是貪婪的光。
"還知道躲?瞧瞧這臉,"那人咂著嘴,"都說人魚長得美,我原先還不信。這一條——媽的,發大財了。直接送拍賣場去,那些有錢的老爺太太們能把價抬到天上去。"
"老大,不先留著自個兒……"旁邊有人涎著臉湊上來,話沒說完就被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
"你懂個屁!這種貨色捂在手裡就是暴殄天物,趕緊脫手趕緊拿錢。"被叫老大的男人站起身,用靴尖踢了踢天欲雪的尾鰭,"捆結實點,別讓他跑了。人魚這東西看著漂亮,凶起來能咬斷你脖子。"
天欲雪蜷在甲板上,渾身濕透,頭髮黏在額前擋住了半隻眼睛。
他沉默地聽著這幫人七嘴八舌地議論他的價格,像在討論一件剛出水的瓷器。海風灌進鼻腔,帶著咸腥的氣味,和魚販子身上惡臭的汗味混在一起。
他動了動手指。
繩索勒得很緊,但人魚的身體天生柔軟,關節可以卸到常人無法想像的角度。他在心裡默數著販子們的腳步聲和說話聲,判斷著甲板上的人數、方位、距離。
"老大,拍賣場那邊回話了,說三天後有一場,專門收這種稀罕貨。"
"行,把這玩意兒關底艙的大型魚缸去,別曬死了。"
天欲雪是被熱醒的。
意識回籠的瞬間,最先感知到的是後頸那一小塊皮膚的酸脹——針頭扎進去的地方還隱隱作痛,人魚專用鎮定劑的藥效殘留讓四肢軟得像浸了水的海草。
他試著動了動尾鰭,銀藍色的鱗片摩擦著周圍禁錮他的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被平放在一張窄長的展示魚缸里,保持著他皮膚和鱗片的濕潤。頭頂懸著一盞刺目的白燈,光線打在他身上,每一片鱗都折射出碎鑽般的光。
台面旁邊立著一塊牌子,上面用燙金的字寫著:"壓軸拍品——銀鱗人魚,編號零七。"
後台很吵。
有人來來回回地走,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對講機里斷斷續續的雜音、工作人員壓低嗓子確認流程的交談聲。
天欲雪側過頭,視線穿過半透明的簾幕,隱約看見前面是一個巨大的拍賣廳,人聲鼎沸,燈光璀璨。
"壓軸什麼時候上?"
"等著吧,前面還有一些沒拍賣呢,讓貴賓們把預算再攢一攢。"
"那條人魚醒了嗎?"
"沒呢,鎮定劑按三倍劑量打的,醒不了。放心。"
天欲雪把目光收回來,重新盯住頭頂那盞白燈。燈光刺得他眼睛發澀,他閉上眼,開始在腦子裡梳理情況。
得梳理得結果就是,他被轉手倒賣了……
他堂堂一個金牌快穿員,
拍賣廳二樓的貴賓席與下方喧囂的大廳隔著一道單向玻璃,外面看不見裡面,裡面卻能清清楚楚地俯視全場。
這間包廂布置得奢華舒適,真皮沙發、恆溫酒櫃、獨立服務鈴,就連空氣里都飄著淡淡的雪松香薰。
沈滄野把剛拍到的那顆極品藍寶石隨手揣進兜里,寶石稜角硌著大腿,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沙發上攤著的一沓軍務文件被他煩躁地撥到一邊,指尖敲了敲扶手:"公事太多,我又沒什麼要拍的,在這裡幹什麼。舉牌子玩嗎?"
"我知道你個上將事情多——"林陽湊過來,一屁股坐在他旁邊,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腰,"你看台上這八號人魚。"
沈滄野根本沒看。他正低頭回一條軍部的加密通訊,全息屏幕在指尖彈出又收起,眉頭擰著,顯然那邊催得很急。
"這八號人魚能出現在十個拍品靠後的位置,品質真是絕了。"林陽自顧自地說著,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樓下,"你不拍一條養著玩?我在考慮要不要再拍一條和我家裡的那個做伴兒。"
沈滄野終於抬起頭,給了林陽一個"你腦子沒進水吧"的眼神。
"養人魚?"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眼神分明在說"你瘋了還是我瘋了","我那些極品軍艦,武器,還有機架家裡都快放不下,你讓我養人魚?掛炮管上?"
林陽擺擺手:"你那個莊園那麼大,後院挖個池子不就行了。再說了,你天天在軍部加班,回去有個活物等著你多好——"
"我養了一陽台仙人掌。"
"那玩意兒又不會動!"
沈滄野已經站起來了,隨手整了整軍裝的領口,紐扣扣到最上面一顆,一絲不苟。
他把通訊器收進內袋,彎腰去撈沙發上的軍帽:"走了。你自己玩吧,別拍太多,你家那個會吃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