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急,不是我的血。」
短短一句話,像一盆溫涼的水,瞬間澆滅了沈和野心頭炸開的惶恐。
他動作猛地一頓,怔在原地,微微抬眼。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超靠譜
恰逢此時,手中燈盞的火苗穩穩定住,暖黃燈光徹底照亮了天欲雪肩頭的景象。
沈和野這才看清,少年肩上扛著一頭沉甸甸的大野鹿,鹿頸處的創口還帶著濕潤的血色,方才那些斑駁血跡,全是獵物一路上顛簸蹭染上去的。
眼前人衣衫整潔、身姿挺拔,面色安穩透亮,皮膚乾淨,沒有半點傷口破損。
方才鋪天蓋地的驚慌,瞬間盡數褪去,化作一陣綿長的鬆氣。
踏進院內,院門被晚風輕輕帶上,周遭只剩燈火搖曳的細碎聲響。
沈和野將油燈擱在廊下石台上,方才驚魂未定的心緒平復些許,可轉念想起對方獨自貿然深入深山,心底便不由得湧上幾分慍惱與擔憂。
他轉過身看向身旁的人,眉宇間斂著溫和,添了幾分凝重,語氣也沉了下來:「你心裡盤算著進山打獵的事,從頭到尾都沒有跟我提過半句。」
天欲雪剛將肩頭的野鹿輕輕放下,聞言抬眼看向他。
「深山之中險象環生,林間不僅地勢錯綜複雜,還藏著各類兇猛野獸,哪是輕易就能涉足的地方。」
沈和野望著他,話語裡帶著壓不住的情緒,既有嗔怪,更多的卻是滿心牽掛,「你獨自悄悄進山,萬一途中遭遇不測,碰到難以應對的危險,孤身一人該如何自保?」
他往前走了兩步,目光緊緊鎖住天欲雪,語氣急切,:「你總是這般自作主張,凡事都想著自己扛。
可你有沒有想過,倘若你真的身陷險境,甚至因此受傷出事,丟下我一個人,我又該怎麼辦?」
「沒有你,我也不活了,你看著辦吧!天欲雪。」
……看來真的很生氣,阿雪都不叫了。
夜色靜謐,燈火映在兩人臉上,沈和野心底積攢的不安盡數吐露,眉宇間滿是後怕,方才望見滿身血跡時的慌亂,此刻依舊縈繞心頭。
天欲雪望著沈和野眼底泛起的微紅,瞧見對方眉宇間還凝著未散的憂慮,心頭不由軟了幾分。
他放緩了神色,語氣沉穩又帶著幾分安撫的意味,輕聲開口解釋:
「方才在家收拾東西,偶然翻出了我父親生前留下的長弓,一時便想著進山試試看,事發倉促,確實沒來得及提前同你言語一聲,以後不會了。」
沈和野站在門內,原本攢了一肚子的氣——氣天欲雪又一聲不吭地消失了一整天,氣他總是不把自己的話當回事。
可當他看清門外那道身影時,那些氣就像被人一把捏碎了似的,碎得無聲無息。
天欲雪站在暮色里,渾身上下都是血。衣衫破了好幾處,露出底下青紫的擦傷,臉頰上也有乾涸的血痕,分不清是他自己的還是那頭鹿的。
那頭鹿被他扛在肩上,沉甸甸的,壓得他肩頭微微下塌,可他站得筆直,眉眼間不見多少疲憊,反而帶著點饜足的意味,像剛打了場痛快的架。
沈和野張了張嘴,想罵他兩句,最終什麼都沒說。
「去洗澡。」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平靜得多,像是怕驚著什麼東西似的。
天欲雪也沒跟他客氣,扛著鹿在院子裡找了個地方,把獵物往地上一扔。那鹿確實不小,落了地還震起一層薄灰,少說也有百來斤。
他甩了甩被壓麻的肩膀,骨節噼里啪啦地響了一串,然後抓起石桌上沈和野晾的那壺水,仰頭灌了大半壺,水順著下巴淌下來,沖開血污,露出底下被曬得微黑的皮膚。
「這鹿看著不小,你要去賣麼?」沈和野走過去,用腳尖輕輕碰了碰鹿身,「應該有不少錢的。」
天欲雪放下水壺,抹了把嘴,轉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不是什麼含情脈脈的眼神,但沈和野莫名覺得被燙了一下。
「不都賣。」天欲雪說著蹲下身,隨手拔了根草叼在嘴裡,開始打量怎麼給鹿開膛,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留一部分給你補身體。」
沈和野愣在原地。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只有晚風把晾著的衣物吹得輕輕晃動。
那頭鹿的血腥氣瀰漫開來,濃烈得有些嗆人,可沈和野偏偏在這個味道里品出了一點別的什麼——是山野的氣息,是對方踏過整片山林才來到他面前的實感。
他看著天欲雪半蹲在地上的側影,看著那些還沒幹透的血順著手臂的線條往下淌,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沈和野深吸了口氣,把那點不合時宜的濕意壓回去,走過去蹲下來,和天欲雪平視。天欲雪叼著草歪頭看他,表情有些疑惑沈和野怎麼了。
「你先把自己洗乾淨。」沈和野伸手,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他的額頭,指尖沾上一片溫熱黏膩的血跡,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好讓我看看傷著沒有?」
天欲雪眨了眨眼,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像月光落在雪地上,薄薄一層,但足夠亮。
「沒的放心。」他說,然後站起身,朝沈和野伸出手。
沈和野看著他滿手的血污和那個伸過來的掌心,沒有猶豫,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天欲雪一把將他拉起來,力道大得有些過分,沈和野被拽得往前踉蹌了半步,恰好撞進對方沒來得及收回的臂彎里。
血腥氣撲面而來,可底下藏著天欲雪身上那股乾淨的、曬過太陽的味道,混在一起,竟意外地讓人安心。
「先收拾鹿,再收拾你。」沈和野推開他,耳根有些發熱,轉身去拿刀的時候聽見天欲野在身後低沉地笑了一聲。
暮色漸濃,院子裡亮起了燈。兩個人蹲在地上處理那頭鹿,一刀一刀地,誰也沒再說什麼多餘的話。
偶爾手碰到手,偶爾肩膀撞到肩膀,那些細碎的觸碰在安靜的空氣里被無限放大,每一下都像在說一句沒出口的話。
沈和野想,算了,今天就不跟他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