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伴著暗渠一鑿一鑿的延伸,在風沙與書信往來間緩緩流淌。
天欲雪的字跡總帶著工地特有的沉穩,赫墨圖野的筆墨則藏著深宮望穿的牽掛,一封封越過荒漠,把遙遙相隔的兩顆心緊緊系在一處。
從戈壁腹地到沙塞邊境,主渠早已貫通,支渠也一段段向前推進,堅硬的岩石被鑿開,地下暗流被引向地表,黃沙之下,一條沉默的水脈正緩緩成型。
沙塞王自始至終都在邊境高處冷眼盯著,目光陰鷙,滿是忌憚與不甘。他數次暗中作梗,卻都被天欲雪提前布下的防備一一化解,只能眼睜睜看著工程一日千里,朝著國界步步逼近。
直到那一日,最後一段石渠徹底鑿通,水渠穩穩跨過沙塞國界——這意味著,從今往後,沙塞再無任何理由插手干涉,伊沙比斯的水脈,終於在荒漠中立下了不可撼動的根基。
天欲雪站在國界碑旁,望著延伸向故土方向的水渠,連日來的疲憊都被一陣輕鬆吹散。他離沙塞遠了,離伊沙比斯,離赫墨圖野,更近了。
消息隨著信使快馬傳回王宮時,赫墨圖野正對著案上天欲雪寄來的莎草紙出神。得知水渠已越境、工程已完成了大半,他當即拍案,命阿陽即刻帶隊前往接應,多帶人手,務必加快最後收尾,早日護送天欲雪歸來。
消息很快在伊沙比斯民間傳開。
百姓們得知,是他們敬愛的神使親自遠赴永恩河,為荒漠開闢支渠,不久之後,乾裂的土地便會迎來活水,世代受困的旱情終將緩解。
一時間,城內城外百姓紛紛踴躍報名,扛著工具、背著乾糧,自發加入接應隊伍,要去迎接他們的神使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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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欲雪一行越過沙塞地界後,便再無規整驛站可供歇息,只能在荒漠曠野中就地支起帳篷。夜晚風沙呼嘯,白日烈日灼人,條件遠比邊境驛站更為簡陋。
阿陽帶人趕到時,不僅帶來了大批壯丁助力收尾,還運來了充足的清水、麥餅、風乾肉與禦寒氈毯,解了工地燃眉之急。
隊伍壯大,進度一日千里,歸家之日近在眼前。
赫墨圖野在宮中聽聞一切順利,心中既欣喜又焦灼。
他恨不得親自跨上駿馬,直奔荒漠,去見那個讓他日夜牽掛的人,想親手拂去他肩頭的風沙,想親眼看看他筆下描繪的水渠,想把他緊緊擁入懷中,不再鬆開。
可王宮不能空。
圖特塞特貴族一方仍在暗處頻頻試探,邊境部族亦蠢蠢欲動,偌大伊沙比斯,必須有他坐鎮鎮壓,方能安穩不亂。
他只能困在砂岩宮宇之內,握著天欲雪的來信,望著宮門外延伸向遠方的道路,滿心都是無法奔赴的委屈與焦躁。
旁人只看見王的威嚴與沉穩,卻不知深夜燈下,他對著一紙書信反覆摩挲,指尖微緊,喉間發悶,滿心滿眼只剩一句:
我好想見你。
歸期已近,風沙為路。
一頭是翹首以盼的王,一頭是日夜兼程、即將踏馬歸來的神使。
整條荒漠水渠,都在靜靜等候一場重逢。
而這邊阿陽帶著接應的人在荒漠中行了三日,終於在正午時分望見了那片支著灰撲撲帳篷的營地——風卷著沙粒在帳篷外打著旋,遠處能聽見鐵器鑿石的脆響,還有人喊著號子的聲音。
他勒住馬韁,抬手遮了遮刺眼的日光,朝著營地快步走去。守在營外的護衛見是伊沙比斯的旗號,立刻迎上來行禮:「阿陽大人!」
阿陽擺了擺手,目光掃過營地,一眼就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天欲雪正蹲在渠邊,手裡攥著木尺,正和幾個工匠核對渠身的坡度。
他身上的粗布短褐沾著沙和泥,額角的汗順著下頜往下掉,卻依舊專注,連阿陽走近都沒察覺。
「神使!」阿陽喊了一聲,聲音裹著風沙傳過去。
天欲雪猛地抬頭,看見阿陽帶著大隊人馬站在營地中央,先是一愣,隨即眉眼彎起,快步走過來:「阿陽?你怎麼來了?」
「王派我來接應您,還帶了不少自願來幫忙的百姓。」阿陽笑著側身,讓身後的隊伍露出來——扛著工具的壯丁、抱著乾糧的婦人,還有幾個背著水囊的少年,都紛紛朝他行禮,喊著「神使大人」。
阿陽走近才看清他身上的狼狽——粗布短褐的肩頭沾著厚厚一層沙,領口和袖口磨得發毛,褲腳還凝著乾涸的泥漬,連耳後都嵌著細沙,抬手擦汗時,指縫裡還帶著鑿石的灰屑。
他猛地頓住腳步,眼裡滿是震驚。在伊沙比斯,天欲雪是人人敬仰的神使,永遠穿著乾淨的素袍,周身帶著溫潤清冽的氣息,連指尖都不染塵埃。
可眼前的他,卻和那些風吹日曬的工匠沒什麼兩樣,褲腿上還沾著沙礫,靴底嵌著戈壁的碎石。
阿陽張了張嘴,半晌才低聲:「您和工匠們一起刨沙子、鑿石頭………」
天欲雪低頭拍了拍身上的沙,眼底帶著淺淡的笑意:「就當風沙愛慕著神使,和肯彎腰幹活的人吧。渠水要通,就得和大家一起搬石、清沙,哪有什麼聖潔不聖潔的。」
阿陽看著他滿是薄繭的手掌,聽著他調侃的話,又想起王宮時那個出塵的身影,心裡忽然一陣發酸——神使不是活在雲端的符號,而是願意為了伊沙比斯的百姓,親手刨開黃沙、鑿開硬石的普通人。
天欲雪看著一張張淳樸又熱切的臉,心裡一暖,朝眾人拱手道謝:「多謝大家遠道而來,辛苦你們了。」
阿陽拍了拍他的肩膀,遞過一個水囊:「王知道您出了沙塞地界沒地方落腳,特意讓我帶了氈毯和吃食,還說讓您別累著,早日完工回家。」
天欲雪接過水囊,指尖觸到那帶著暖意的皮囊,想起赫墨圖野的信,耳尖微微發燙,輕聲道:「我很想他。」
接下來的幾日,隊伍壯大後,收尾進度快了不少。百姓們自發幫著清理渠身、加固堤岸,阿陽則帶著護衛巡邏周邊,提防沙塞王的殘餘勢力。
天欲雪依舊每日盯著工程,卻比之前輕鬆了許多——夜裡不用再裹著薄氈抵禦風沙,熱食也能按時送到手上,連工匠們的臉上都多了不少笑意。
這天傍晚,天欲雪和阿陽坐在帳篷外吃飯,看著遠處的水渠在落日下泛著微光,忽然輕聲說:「等渠水通了,這片荒漠就能長出莊稼了。」
阿陽點頭:「百姓們都盼著呢,說要給您立個神廟,紀念您為伊沙比斯開的這條活水脈。」
天欲雪笑了笑,目光望向伊沙比斯的方向,輕聲道:「我只是做了該做的,真正該被記住的,是王的遠見,還有這些肯跟著我吃苦的工人。」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聲音輕得像風:「而且……我也想早點回去,別讓他等太久。」
阿陽看著他眼底的溫柔,笑著打趣:「王在宮裡,怕是比您還急呢。」
天欲雪沒說話,只是望著遠處的星空,那顆奈特星時不時的閃著,像是在指引回家的方向,回伊沙比斯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