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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產子

  唯今之日,本是鐵板釘釘的臨盆之期。

  早在數月之前,君意雪便結合胎相脈象,以及服用生子丹的日期,準確推算出柳焉然的生產之日,便是今日。

  因此自打入夏以來,全府上下便早早定心,只待今日迎新生兒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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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此刻三位經驗最足的老成穩婆輪流守在內室,片刻不敢離人,太醫院兩名專精婦孺胎症的太醫也端坐外間,爐藥溫熱,銀針齊備,隨時待命。

  所有人都做好了一早發動,順利生產的萬全準備。

  可天光漸亮,日上三竿,直至日中偏西。

  柳焉然的腹中,仍然半點動靜也無。

  沒有陣痛,沒有宮縮,沒有下墜之感,胎位安穩,胎心沉穩,與尋常安然養胎的時日別無二致,完全沒有半分臨盆的徵兆。

  最初時辰尚早,眾人只當是時辰未到,胎氣緩滯,尚覺安穩如常。

  可越往後,越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詭異反常。

  常人臨盆在即,大多心神疲憊,食不下咽,寢食難安,身體沉倦。

  唯獨柳焉然截然相反。

  他非但不痛、不累、不慌、不疲,反倒胃口極好,異常能吃。

  早膳清粥點心,軟糯蒸糕,溫補羹湯,吃得乾淨利落。

  不過一個時辰,又覺腹中空空,饞酸甜果子,軟糯糯米小食。

  午後時分,更是接連喊餓,想吃燉得軟爛的乳鴿,滋陰的蓮子銀耳,甚至是溫熱的軟糯栗糕。

  產婆守在床邊,看他氣色紅潤,精神飽滿,一邊嗑蜜餞一邊與她們輕聲閒談,完全不似待產之人。

  一時間面面相覷,無從下手。

  太醫輪番切脈,反覆聽診胎息。

  脈象明明有臨盆之兆,按理說此刻分明應該宮口已開,正處於生產之中,可柳焉然卻毫無所覺。

  太醫們亦面面相覷,畢竟雙性產子不易,真正生產的更是寥寥無幾,案例極其稀少,所以他們也不明白,這是否是正常的。

  因為除此之外,柳焉然的身體十分康健,完全不似有任何問題的模樣。

  可他此刻就是不發動,不開產,所有人都毫無辦法。

  因此,本該忙得腳不沾地的產室,醫案和湯藥台,此刻安安靜靜,無所事事。

  穩婆閒得一遍接柳焉然的問話,一邊遍遍擦拭乾淨手巾,反覆檢查產具。

  太醫閒得頻頻復盤脈象,核對胎相,翻看醫書現查雙性產子時遇到的問題。

  反倒是侯府膳房,從早忙到晚,一刻不得停歇。

  點心一籠籠蒸,羹湯一鍋鍋燉,鮮果一遍遍切,溫補小食輪番出爐。

  下人往返傳膳的腳步絡繹不絕,流水般往暖閣送吃食,幾乎快要趕上平日整府的膳食總量。

  從晨光初露,熬到日頭西斜。

  一日光陰緩緩流逝。

  君意雪所說的產期,已然過半,將近尾聲。

  府中氣氛,從最開始的輕鬆期待,慢慢轉為微妙不安,最後徹底沉澱為沉甸甸的焦灼。

  庭院之外,無半分閒談笑語。

  蕭子清最為擔心,他立在廊下,素來沉穩的身形,此刻焦灼的來回踱步。

  他眉眼微沉,目光緊鎖內室方向,往日波瀾不驚的心緒,滿是緊張不安。

  徐清寧也是來回踱步,眼底藏不住的憂心。

  產期已至卻不生,產婦無恙,胎相完美,唯獨遲遲不發動。

  「小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實在按耐不住性子,徐清寧忍不住在腦海中建立與君意雪的聯繫,急切開口。

  「放心吧宿主,柳焉然吃的好睡得好,精神狀態也好,生子丹的神奇之處就在這裡。

  不要著急,最多一個時辰,你就能看到自己的小孫子了!」

  得到君意雪的保證,徐清寧這才鬆了口氣,拍了拍旁邊已經無法抑制自己焦躁心情的蕭子清。

  「別著急,就快了。」

  徐清寧的淡定感染了蕭子清,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輕輕點了點頭。

  「好的娘,我相信,焉然定然能平安生產。」

  蕭子秋坐在輪椅上,安靜停在窗前。

  他清雋的眉眼褪去了平日的從容淡然,指尖微微輕扣膝頭,心底隱隱不安。

  母親定的生產日,按理說應該不會出錯,今日必定是該生之日,可這般反常拖延,絕非吉兆。

  歸秋靜靜立在他身後,察得主子心緒不寧,周身氣息也變得沉斂緊繃。

  蕭子敬早已沒了前些日子的雀躍期待,站在階前,滿臉忐忑,時不時探頭望向內室,小聲喃喃。

  「怎麼還沒動靜……怎麼一點都不痛啊……生孩子不應該痛的死去活來嗎……」

  滿府人心,盡數懸起。

  太醫再度會診,蹙眉沉吟,百思不得其解。

  「脈象明明有產子之兆,為何遲遲不發動。」

  穩婆也連連點頭,滿臉費解。

  「老身接生數十年,頭一回見產期既定產婦康健,孩兒安穩,卻硬生生拖延整日的怪事。」

  日影一點點西沉,霞光漫上天際。

  距離今日結束,時辰越來越少。

  暖閣之內,柳焉然依舊氣色紅潤、安然進食,毫無半分生產跡象。

  膳房依舊煙火不息,流水供食。

  產室依舊安寧靜默,無所待命。

  唯獨整座安寧侯府,從上至下,人人心急如焚,坐立難安。

  暮色沉沉,晚風壓庭。

  一個時辰後,侯府上下的焦灼早已堆至頂峰。

  徐清寧原本安定下來的心又提了上去,雖然柳焉然服用了生子丹,但這畢竟是她第一次接觸,不知會不會有什麼差錯。

  膳房終於暫且歇了煙火,不再源源不斷遞送吃食。

  柳焉然倚在軟榻上,眉眼溫順,氣色紅潤得近乎異常,依舊無半分生產預兆。

  整整一日的反常拖延,太過詭異。

  然而君意雪所言的一個時辰剛至,異變陡生。

  原本安然倚榻的柳焉然,呼吸驟然一滯。

  下一秒,他腰身一沉,腹間猛地傳來一陣清晰猛烈的下墜感。

  不是細碎陣痛,不是緩緩宮縮,是驟然壓落,轟然墜腹的臨盆大兆!

  「哎!孩子在往下墜!」

  柳焉然低呼一聲,方才還閒適鬆弛的身子,瞬間繃緊,可奇怪的是,他沒有感覺到絲毫疼痛。

  想起母親給他生子丹時,似乎曾說過,服用此丹,能夠無痛生子!

  記憶浮上,柳焉然喜上眉梢,他當時也就一聽,並未當真,但沒想到竟是真的!

  屋內待命的穩婆渾身一震,當即回過神,語速極快。

  「發動了!真的發動了!速速扶夫人上產床!」

  沉寂整日的產室,瞬間活了過來。

  宮女快步上前扶身,撤去軟榻,鋪好產布,湯藥、暖巾、淨具頃刻就位。

  誰都以為拖延整日的產程,必然纏綿耗時,磨難頗多。

  畢竟常人產程動輒數個時辰,初產更是磨人筋骨,耗人心神。

  可今日這胎,來的十分猝不及防。

  此前蟄伏整日,一動不動。

  一旦發動,竟勢如破竹!

  穩婆沉穩扶脈,連聲驚呼。

  「胎頭已轉!開指極速!夫人用力!孩兒急著落地!」

  屋外眾人還未從終於發動的驚喜回神,屋內產程已然推進到底。

  前後不到五分鐘。

  一聲清亮磅礴,穿透力極強的嬰兒啼哭突然炸響。

  「哇——!!」

  尖銳清脆,生生不息的啼聲,穿透窗欞,穿透庭院,穿透層層廊榭,轟然響徹整座安寧侯府。

  生了!

  拖足整日,詭異反常,讓全府人心懸到嗓子眼的孩子,竟以這般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順利落地。

  屋內穩婆大喜過望,高聲報喜,聲音都帶著止不住的激動。

  「生了!!侯爺!是個健壯嫡子!母子平安!!」

  這一刻,所有焦灼忐忑,以及整日的費解憂心,盡數煙消雲散。

  屋外眾人僵住一瞬,隨即洶湧的狂喜瞬間衝垮所有心緒。

  蕭子清緊繃整日的脊背驟然一松,眼底焦灼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滾燙的釋然與初為人父的動容,緊繃的唇角終於揚起淺淡卻真切的笑意。

  徐清寧眼眶瞬間一熱,懸了整日的心徹底落地,長長吐出一口氣,抬手迅速拭去眼角的濕意,滿心都是安穩。

  從清晨熬至夜半,從詭異反常熬至順遂落地,終是平安!終是圓滿!

  蕭子秋眸底的不安散盡,清雋眉眼漾開淺淡笑意,心底一塊大石輕輕落地,還好,還好。

  他靜靜聽著那道嶄新鮮活的啼哭,清亮有力,生生不息,這是前世不曾有的孩子,這個孩子就是前世今生完全不同,強有力的證明。

  身側歸秋目光也逐漸柔和,不論何時,一個新生命的誕生,都足夠令任何人歡喜,特別還是在氣氛如此和諧的侯府。

  蕭子敬站在階前,瞬間睜大眼睛,滿臉狂喜,幾乎要跳起來,少年清亮的聲音滿是激動。

  「生了!真的生了!我有侄兒了!!」

  府中下人盡數屈膝道賀,喜氣瞬間衝散整日壓抑,漫遍整座侯府。

  然而就在眾人鬆了一口氣,滿屋狂喜未落之時,床榻上的柳焉然,忽然又是身子一沉。

  他本以為產程已然結束,渾身鬆弛下來,可腹間殘留的墜感並未散盡,下墜感反倒再度來襲,完全不比方才遜色。

  柳焉然微喘著氣,錯愕低喃。

  「不對……腹中還有動靜……」

  這話一出,滿室一靜。

  方才還喜笑顏開的穩婆身子一僵,連忙俯身伸手快速撫上小腹,指尖一探,瞳孔驟地睜大。

  她接生數十年,經驗老道,此刻竟難掩滿臉驚色,語速急促又狂喜。

  「還有一個!夫人腹內還有一位小主子!是雙胎!是龍鳳雙胎啊!」

  一語炸碎滿屋歡喜,化作雙倍的震撼與驚喜。

  屋外等候的眾人,聽聞屋內這話,蕭子清直接怔在原地,臉上的笑意僵住,隨即飛速化作難以置信的驚喜。

  徐清寧捂住心口,又驚又喜。

  「竟然是是雙胎……」

  君意雪更是眼珠子都要掉出來,滿臉不可置信,她也是頭一次看到生子丹懷出雙胎來。

  屋內局勢瞬息萬變。

  又是短短五分鐘,屋內再度響起一道清脆軟糯,音色截然不同的嬰兒啼哭。

  「哇——!!」

  這一聲啼哭,比方才的男嬰更嬌軟,更清亮,細細弱弱卻韌勁十足,溫柔破開夜色。

  雙胎落地,前後相隔不過數息!

  穩婆手忙腳亂收拾妥當,抱著兩個襁褓小小人兒,連連高聲道賀,嗓音都在發抖。

  「恭喜侯爺!賀喜侯爺!!」

  「嫡長在先,貴女在後!

  龍鳳雙胎!金玉雙全!母子三人,全數平安!!」

  一瞬之間!

  暖閣雙啼齊鳴,響徹安寧侯府整片院落!

  前一聲清亮鏗鏘,是少年筋骨,侯府新梁。

  後一聲軟糯清甜,是掌上明珠,闔家珍寶。

  滿堂沉寂徹底炸開,雙倍喜氣衝散整夜焦灼,漫徹庭院每一寸角落。

  柳焉然耗靠在床頭,面色依舊紅潤,看起來半點不像剛生了兩個孩子的人。

  屋外眾人再也按捺不住滿心激動。

  蕭子清大步踏入內室,素來沉穩無波的眼底盛滿初為人父的滾燙溫柔,目光先落在虛弱安然的夫人身上,滿是疼惜。

  「夫人,辛苦了。」

  柳焉然搖了搖頭,因為生子丹的神奇,他完全沒覺得有任何不適,反而有點吃撐了。

  兩人相視一笑,而後將目光緩緩投向那兩個並排安臥在襁褓中的小小嬰孩。

  徐清寧緊隨而入,望著一雙粉雕玉琢的孫兒孫女,心底百感交集,酸澀與歡喜交織。

  原來,有與她血脈相連的新生命降生,是這種感覺。

  而蕭子秋和蕭子敬屬於外男,被穩婆擋在屋外,他們只能過幾日再看看新生兒。

  然而蕭子敬根本按耐不住,他扒著門框探頭張望,少年眼裡亮晶晶的,又驚又喜,小聲連連感嘆。

  「居然是一對!我既有侄兒,又有侄女了!太好了!!」

  今夜晚風溫柔,夜色祥和。

  柳焉然看著眼前的丈夫,溫和的婆母,可愛的兒女,還有門外探頭探腦的弟弟,覺得自己的人生,終於在這一刻,迎來了圓滿。

  他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這一兒一女,這一雙珍寶,從此以後,便是他的全部了,他做到了。

  此生,他再無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