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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決裂

  自早朝論功行賞,朝堂風波落定後,京城歸於短暫的安穩。

  距離公主府賞花宴僅剩三日,柳焉然暫拋心中對丞相府的籌謀,沉下心來專心備宴。

  他自幼在丞相府被當作替身死棋培養,學過隱匿潛行,近身殺伐,偵查刺探之術,自然也學過深閨禮儀,但對婦人禮儀卻生疏的的很。

  從前在淮州,他立於蕭子清身側,向來是以護衛,心腹自居,無需顧及這些溫婉客套的規矩。

  可如今他身份不同,是安寧侯府名正言順的長媳,此番公主設宴特意點名邀他赴宴,便是要他以侯府女主人的身份立於台面,見於權貴世家之前。

  徐清寧特意遣了府中最精通宮規朝禮的老嬤嬤,日日入寧安居悉心教導。

  從躬身福禮,進退行止,到宴上落座,舉杯應答,談吐儀態,無一不細細打磨。

  柳焉然心性沉穩,學東西極快,縱然骨子裡是常年殺伐的冷硬風骨,卻依舊耐下性子,一遍遍收斂渾身戾氣,磨平周身冷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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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學著貴家人婦的溫婉步態,步幅輕緩,身姿端平。

  學著宴客的得體神色,斂去眼底寒芒,溫婉自持,學著規矩禮數,進退有度,尊卑合禮。

  三日時日,他日日勤學不輟,將整套宮廷宴禮爛熟於心。

  不為附庸風雅,只因他代表的是整個安寧侯府的臉面,不能叫旁人抓得半分錯處,不叫蕭子清因他失了體面,更不讓丞相府那群人有半分嘲諷輕賤他的餘地。

  與此同時,京中各方受邀權貴,皆著手籌備賞花宴事宜。

  李安然作為有用的棋子,此番自然得了四皇子私下遞來的邀約,特許她一同赴公主的賞花宴。

  她久困侯府深院,日日隱忍蟄伏,不得舒展,驟然得此機會,心中暗藏期許。

  她知曉四皇子早已對蕭子清恨之入骨,此番帶她赴宴,定是要借她之手,探尋破綻,伺機發難,攪亂蕭家聲勢。

  同時,她也有許久未見雲郎,此番正好解她相思之苦。

  三日光景轉瞬即逝。

  初秋日頭正好,風軟雲輕,公主府庭院之中繁花錯落盛放,粉紫木槿團團簇簇,柔瓣臨風輕顫。

  幾株紫薇綿延開爛漫花影,艷而不俗。

  池沼里殘荷亭亭,碧葉尚存幾分生機,偶有清風掠過,漾開層層淺淺波紋。

  早桂綴滿細碎金蕊,淡淡幽香隨風漫遍整座院落,縈繞席間不散。

  素白玉簪凝著清露,秋海棠嫣紅嬌柔,各色花木相映成趣。

  亭台樓閣下鋪設錦席,案几上擺著鮮果佳釀,精緻瓷瓶斜插時令花枝。

  世家女子身著素雅羅裙,緩步穿行花間,談笑輕聲雅致。

  京中王公貴族,世家勛貴亦盡數赴宴,車馬絡繹不絕,朱門庭前賓客如雲,衣香鬢影,滿目繁華。

  今日的丞相府,亦是精心備了人選赴宴。

  柳嫣然因失去了身份,不得已褪去了往日嫡女的端正矜貴,刻意收斂鋒芒,換了一身素雅淺粉羅裙,梳著閨閣少女的髮髻。

  扮作丞相府溫順低調的庶出小姐混入場中。

  自柳焉然杳無音信數月開始,她便焦急度日,日日盼著他毒發暴斃,死無全屍的消息從侯府傳出。

  然而等了一日又一日,人見不到,消息也打聽不到,侯府老夫人將侯府看的滴水不漏,不給丞相府半點窺視的機會。

  當初那枚腐骨蝕心丹的解藥時效早已過限,她篤定柳焉然必然臟腑潰爛,病痛纏身,就算尋得什麼方法苟活,也該是形銷骨立,奄奄一息。

  她今日赴宴,正是因他柳焉然無法推脫此次賞花宴,她本是存著看笑話的心思,等著親眼見證柳焉然憔悴病態,狼狽不堪的模樣。

  更為了揭穿對方真實身份,將冒名頂替她身份,擅自嫁入侯府的罪名當眾強按,她等著看他淪為全場笑柄,被侯府厭棄,徹底淪為廢人的下場。

  誰讓她養的這顆棋子不聽話了呢。

  可當她穿過滿園賓客,目光猝然落在不遠處的人影身上時,心底所有預想盡數碎裂,滔天怒火瞬間翻湧而上。

  人群之中,柳焉然立在蕭子清身側,身姿挺拔端莊,氣質溫柔如水,定睛一看,簡直比她本人還像丞相府的嫡女。

  他身著一身婦人衣袍,梳著女子髮髻,用她的身份在承受其他貴女的阿諛奉承和討好。

  不僅如此,往日裡在她面前的柳焉然,因先天殘缺常年鬱氣積攢的沉鬱蒼白,此刻也盡數褪去。

  整個人氣血充盈,身姿卓然,眉眼間帶著歷經風雨沉澱後的沉穩從容,此時被身旁的蕭子清呵護備至,與其默契十足,愈發奪目出眾。

  任誰一瞧,都是一對舉案齊眉的恩愛夫妻。

  這樣的他,哪裡有半分毒發衰敗的模樣?哪裡有半分病痛折磨的憔悴?

  他不僅安然無恙,反倒活得愈發體面,愈發光彩照人,還被人以溫柔的目光注視著,那是一個男人裝不出來的愛意。

  柳嫣然立於花海之間,指尖死死攥緊羅裙袖口,指節泛白,心底妒火與怒意瘋狂灼燒五臟六腑。

  可她呢,這數月來,她失去身份,不敢光明正大出門,更不敢如從前般社交,活的小心翼翼,憋悶得很。

  不甘、費解、怨毒、憤恨,層層疊疊湧上心頭。

  她絕不接受這個結果!

  那枚解藥明明是克制柳焉然的死局,時效一到必定反噬臟腑,無解無救,他憑什麼安然無恙?!

  又憑什麼與安寧侯如此恩愛!

  怒火沖昏理智,柳嫣然再也顧不得偽裝溫順庶女的低調,趁著宴上眾人賞花閒談,人聲嘈雜,無人留意之際,快步上前,徑直堵住了柳焉然的去路。

  「姐姐,好久不見了,能否與妹妹單獨聊聊?」

  礙於蕭子清與柳焉然寸步不離,柳嫣然只好壓低聲音,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緒,以庶女的身份開口。

  柳焉然一眼便認出眼前人的身份,他與柳嫣然之間的帳,早該清算了,他從前因腐骨蝕心丹被拿捏欺負,如今,再也不會了。

  「好啊,的確與妹妹許久未見了。」

  蕭子清沒有認出柳嫣然,對方戴了面紗,讓他看不真切,只是他對丞相府的人有一種本能的敵意,不管是誰。

  於是便伸手第一時間拉住柳焉然。

  「夫人……」

  「夫君放心,我去去便回。」

  柳焉然回頭,給了蕭子清一個放心的眼神,蕭子清這才猶猶豫豫將人放開。

  「有事,一定記得尋我。」

  「好。」

  柳焉然笑了笑,便跟著前方率先邁步的柳焉然走去。

  柳嫣然刻意引著柳焉然行至後花園深處,繁花掩映的無人僻靜迴廊。

  這裡,徹底隔絕賓客視線,十分隱蔽。

  四下無人,風聲靜謐,只剩枝頭落英輕墜。

  方才偽裝的溫順柔和盡數碎裂,柳嫣然眼底瞬間爬滿陰戾冷色,死死盯著眼前安定從容的柳焉然,壓著滔天怒意,率先厲聲發難。

  句句逼問,尖銳刺骨,不留情面。

  「柳焉然!

  解藥時效早過數月,你本該臟腑反噬、病痛慘死,為何你半點事都沒有?依舊安然無恙,甚至氣色比從前更好?!」

  不等柳焉然回答,她往前逼近半步,目露憤怒,只一顧發泄心中的妒火。

  「你老實交代!這數月杳無音信,你根本不是生病了對不對!

  你是不是早已徹底倒戈安寧侯府,背棄了丞相府?

  你背棄家族,背棄生父生母,背棄我,死心塌地的依附了蕭子清,對不對?!」

  最後一句質問,裹挾著極致的惱恨與不甘,狠狠砸在寂靜迴廊之中。

  「整整數月!你隱於侯府寸步不出,刻意斷絕所有關聯!

  這段時日你到底幹了什麼?!」

  滿園芳菲溫柔,掩不住此間劍拔弩張的對峙。

  柳嫣然眼底怒火灼灼,步步緊逼,自以為攥住了柳焉然的把柄,氣勢洶洶,咄咄逼人。

  可面對她一連串尖銳刺骨的逼問,柳焉然面色自始至終平靜淡漠,不起半分波瀾。

  他立在落英紛飛的花影之下,橙色衣衫纖塵不染,眉目刻意偽裝成女子的溫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沉的艷色。

  昔日在丞相府的隱忍卑微早已蕩然無存,如今的他,身姿挺拔,氣度沉凝,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任他們拿捏,任他們磋磨的棄子。

  待柳嫣然話音落下,滿腔怒意宣洩完畢。

  柳焉然這才緩緩抬眸,漆黑眼眸寒涼如冰,淡淡落在她氣急敗壞的臉上,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諷刺的弧度。

  「我無事,你很失望?」

  褪去女子的溫婉,屬於男子的聲音清冷低沉,不高不響,卻帶著碾壓式的壓迫感,瞬間壓得柳嫣然心頭一窒。

  柳嫣然被他一句反問堵得氣息一滯,愈發惱羞成怒。

  「你本該死!你註定活不過解藥斷供之日!柳焉然,你這是在違背宿命!」

  「宿命?」

  柳焉然輕聲重複二字,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

  他微微抬步,身形微傾,氣場驟然壓下,常年身居暗處,執掌殺伐的凜冽戾氣,毫無保留地漫散開,瞬間將柳嫣然籠罩其中。

  「我這一生,自出生起,便被丞相府定好了宿命。

  生來為棋,生來為餌,難道就因為我殘缺不同,就活該被你們算計,為你們犧牲?

  你們給我餵藥制衡,斷我根基,鎖我性命,看著我日日隱忍劇毒帶來的痛苦,盼著我替你受傷替你死。」

  他眸光驟然一厲,字字如冰刃出鞘,狠狠扎向柳嫣然偽善的皮囊。

  「我告訴你,我活下來了,我服用了腐骨蝕心丹的解藥。

  如今的我,活得安穩,活得體面,活得比你光鮮耀眼,你便接受不了?

  柳嫣然,你的心胸之狹隘,當真可笑至極。」

  柳嫣然臉色瞬間慘白,因柳焉然竟服用了傳說中沒有解藥的腐骨蝕心丹的解藥,也為被他戳穿心底最陰暗的心思,狼狽又難堪。

  她下意識厲聲辯駁。

  「你竟敢擅自服用解藥?你背叛了家族!是你忘恩負義!

  丞相府養你一場,你卻投靠蕭家,背棄血脈,你狼心狗肺!」

  「養我一場?」

  柳焉然只覺得荒唐,他低笑出聲,笑意寒涼刺骨。

  「丞相府何曾養過我一日?」

  「幼時以藥控我自由,少年時讓我做你的替身,無條件替丞相府賣命,長大後又送我入侯府為細作,為棋子,為犧牲品。

  你們養的,從來不是我柳焉然,而是一個聽話好用,隨時可棄,可以用來成全你柳嫣然前程的工具!」

  他目光銳利如刀,死死盯住她。

  「至於倒戈,我從未屬於過丞相府,何談倒戈?

  從前隱忍蟄伏,是我無力反抗,任由你們拿捏性命。

  如今我掙脫桎梏,擇良人而棲,擇安穩而生,又何來背棄?」

  一番話,坦蕩凌厲,字字擲地有聲,徹底推翻柳嫣然所有的道德綁架。

  柳嫣然被懟得渾身發抖,又氣又懼。

  她從未見過這般模樣的柳焉然。

  從前那人沉默寡言,溫順隱忍,任打任罰,從不敢有半分忤逆。

  可眼前之人,冷艷強勢,氣場懾人,每一句話都精準刺穿她的偽裝,撕開丞相府虛偽的恩情假面。

  她咬牙,死死追問最關鍵的疑點,眼底滿是不甘的偏執。

  「好!我不與你辯口舌之利!

  我只問你!傳說中沒有解藥的腐骨蝕心丹,你從哪裡得到的解藥,這段時日你又到底做了什麼?!」

  這是她最恐懼,最不解,也最無法接受的一點。

  丞相府拿捏柳焉然多年,靠的就是他必須依賴殺手閣解藥制衡的命門!

  如今命門失效,意味著,柳焉然徹底擺脫了丞相府的掌控!

  這是她絕不能容忍的!

  柳焉然看著她眼底慌亂,嫉妒,恐懼交織的醜態,心中最後一絲對舊府的微弱牽絆,也徹底煙消雲散。

  他不急不緩,聲音冷淡篤定,緩緩開口,半真半假,字字誅心。

  「我這數月,只做了一件事。

  那便是徹底斬斷與丞相府所有糾葛。

  你們以為拿捏我性命的解藥,你們自以為穩操勝券的算計,你們根植我骨血的宿命枷鎖……」

  他頓了頓,眼底寒光乍現,一字一頓。

  「盡數作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