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子清一行人,一路車馬兼程十日後。
待巍峨規整的京城城牆映入眼帘,滿城繁華煙火次第鋪展。
數月漂泊在外,身陷災疫絕境的風塵勞碌,恍若夢一場。
馬車入京後,蕭子清公事未完,不敢顧家,先君後家,先公後私。
抵達皇城時,紫宸殿琉璃金瓦在暖陽下熠熠生輝。
蕭子清獨自入宮,由侍衛領路至外朝房,給太監遞了奏事牌,等候皇帝召見,當面述職。
淮州大捷,疫盡民安的捷報早已提前傳抵京城,朝野上下皆知此番南渡賑災之艱險。
蕭子清在路上便已換上規整朝服,束玉帶,戴梁冠,身姿端雅挺拔,歷經三月淮州風雨淬鍊,眉宇間更添沉穩。
待皇帝召見後,便獨自步入紫宸殿,上前跪拜行禮,行君臣大禮。
此番述職,他條理分明,巨細無遺,將三月淮州諸事逐層稟報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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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奏水患災情,詳述淮州入夏連日暴雨,河道潰堤,大水漫城,良田民居盡被淹沒。
數十萬百姓流離失所,衣食無著的初始慘狀,據實稟報災情尺度與受災戶籍總數,不隱災,不瞞禍。
再述治水排澇之功,稟明自己到任後即刻疏浚河道,開鑿引流支渠,督修潰堤堤壩,調度軍民日夜排澇清淤。
歷時兩月徹底排空全境積水,穩固河堤水防,杜絕來年復澇隱患,逐條呈報工程細則,用工人數,物料調度。
繼而細陳防疫滅疫全過程,從水濕淤積生疫,初現病亡亂象,到及時封禁疫區、隔離病患,消殺穢源,淨化水源。
再到神醫穀穀主蘇珩顏相助,研製辟瘟新方,全域施藥,養護體弱百姓,清零所有疫源,層層遞進,據實稟報疫災從爆發,管控到徹底根除的完整流程。
最後嚴明吏治整頓始末,坦言淮州前地方官吏懈怠瀆職,瞞報災情,剋扣糧款,疏於民生的積弊。
詳述自己到任後整肅官場,查辦貪腐,罷免庸官,提拔廉吏,重建地方吏治體系的全過程。
卷宗確鑿,證據分明,公正無私,不避權貴,不掩過錯。
奏報之時,蕭子清言語清朗沉穩,邏輯縝密,句句有據,事事可查。
緊隨口述稟報,他雙手呈上一疊厚厚整肅的官文卷宗。
卷宗分門別類,裝訂齊整,字跡工整,條目清晰。
白澗端坐龍椅之上,垂眸細覽卷宗,聽聞全程始末,龍顏大悅,故人之子果然有故人之風。
「好小子,沒丟你爹的人。」
白澗喜形於色,毫不掩飾對蕭子清的欣賞,這個十六歲便被迫襲爵。
一直以來不管於政績還是朝廷都中規中矩的少年,終於成為了朝廷里大放異彩的重臣。
數月之前,淮州危局震動朝野,水疫交織,動亂暗生,人人皆恐淮州傾覆,釀成大亂。
誰料蕭子清以一介文臣之身,臨危受命,孤身赴險,定亂安民,治水驅疫,肅整吏治,於絕境之中挽一城生民,功在社稷,利在萬民。
白澗龍心嘉許,當即降下口諭。
「淮州險局,幸而有卿。
臨危不亂,調度有方,治水有功,防疫得力,肅吏清正,安撫萬民,勞苦功高,殊為可嘉。
待吏部擬功存檔,明日早朝另行厚賞。」
言語之間,滿是帝王器重與朝堂肯定。
蕭子清垂首躬身,端雅叩拜。
「臣,謝陛下隆恩。
為國安民,乃臣之本分,不敢居功。」
禮畢,述職落幕,淮州水災便徹底告一段落。
與此同時,宮外長街,蕭子清的馬車仍在宮門候著。
朝堂述職乃欽差獨職禮制,非官員無資格隨入。
因此柳焉然,蕭子敬,蕭子舒三人便隨侍殿外。
車馬停在宮前御街,柳焉然褪去一路風塵肅殺,一身素色勁裝,身姿挺拔沉靜,目光緊盯宮門,期待那抹紫色出現。
他本就隱瞞身份隨行,此番淮州之行圓滿落幕。
此刻心中唯一所盼,便是回府之後,向母親求得那天外至寶,補全體質,圓滿餘生所願。
蕭子敬一身常服端正,此番淮州的奔波勞作洗去幾分少年浮躁,眉眼愈發剛毅穩重。
淮州數月督工安民,親歷生死疾苦,讓他心智愈發成熟,歸府之心懇切,只盼歸家安歇。
蕭子舒衣裙素雅溫婉,眉眼尚帶著離別宋夢的淡淡悵然,懷中貼身藏著那柄玉柄短刃,心底揣著遙遙牽掛。
只待蕭子清述職出殿,便可卸去欽差重任,徹底歸府,闔家團圓。
紫宸殿的述職結束,肅穆的大殿漸漸褪去緊繃氛圍。
「陛下,臣久未歸家,便先告退了。」
蕭子清躬身行禮辭別聖駕,手持歸置妥當的牙牌與文書,開口道。
「也罷,你母親也該想你了,去吧。」
白澗點頭,也知對方這一路辛苦,便點頭應允。
「謝陛下。」
蕭子清一身朝服規制嚴整,紫色朝服上的山河暗紋在天光下靜靜流轉,腰間玉帶束得身姿挺拔端正。
方才聖上面前字字鏗鏘的稟報,君臣應答的凝重,盡數斂入沉靜眉眼之間。
面上雖還殘留著面聖時的莊重肅穆,唯有心底緊繃的弦,隨著踏出殿門的腳步慢慢鬆弛下來。
行至宮門城樓之下,周遭宮牆巍峨,朱紅宮門氣勢恢宏,往來內侍,禁軍各司其職,步履輕緩卻秩序井然。
蕭子清下意識抬眼,目光越宮前寬闊的御道,朝著早前約定等候的方向望去。
視線堪堪落定,便穩穩對上一道熟悉的身影。
柳焉然並未隨同入宮,也不曾靠近宮門禁地,只是安靜立在御街旁的槐蔭之下,不遠不近,盯著他的方向靜靜等候。
他周身褪去了淮州街巷裡殺伐鎮亂的冷冽鋒芒,此刻眉眼平和,周身氣息沉靜安然。
四目隔空相對的一瞬,周遭往來人影仿佛都成了模糊背景,喧囂動靜盡數淡去。
殿上君臣奏對,皆是為國為民的朝堂公事,沉甸甸扛著一方疆土的安穩。
可當目光撞進那雙熟悉眼眸時,蕭子清心中緊繃多時的責任重擔,悄然分出一片柔軟來。
數月風雨同舟,險境裡彼此相依,絕境中互為依靠,一路從滿目瘡痍的淮州走到繁華京城。
方才殿上縱有聖上萬般認可,此刻都不及這遙遙一眼來得心安。
柳焉然望著緩步走來的人,眼底沉寂的微光輕輕漾開。
他看得出對方眉宇間尚未散盡的肅穆,也懂得這一趟述職終是圓滿落幕,淮州所有風波正式畫上句點。
無需開口問詢,單單這一眼對視,便已知曉一切順遂,未有差錯。
他靜靜站在原地,沒有急切上前,只是微微頷首,深邃眼眸里藏著篤定的信賴。
蕭子清腳步微微放緩,唇角不著痕跡地噙起一抹淺淡暖意。
穿過青磚鋪就的御道,一步步朝著那道等候的身影走去。
朝堂功名,朝野讚譽皆為身外之事,歷盡艱險歸來,回頭便有一人始終駐足相守,便是此刻心底最踏實的慰藉。
天光落於二人之間,宮牆綿長,清風徐徐。
蕭子清行至他身前,未拘朝堂內外的禮數,抬手自然握住柳焉然的掌心。
指尖相扣,溫涼貼合。
一路在外顛簸,負重操勞的所有緊繃,在掌心相觸的這一刻盡數卸下。
朝堂重任已了,淮州風雨已平,餘下的,唯有歸家安穩。
柳焉然掌心微攏,穩穩回握住他,眼底斂盡平生殺伐,只剩溫柔妥帖的相守。
不遠處的侯府馬車靜靜停駐路旁,青帷低垂,駿馬溫順。
車邊候著的蕭子敬,蕭子舒見長兄走來,皆是眉眼舒展。
「走吧,歸家。」
蕭子清輕聲一語,溫暖平和。
言罷,他牽著柳焉然,二人並肩而行,一同踏上車轅,俯身掀帷登車。
兩人並肩入內,動作自然親昵,滿是歷經患難後的默契與繾綣。
隨後,蕭子敬與蕭子舒緊隨跟上,先後踏入車廂,穩穩坐定。
車夫見眾人盡數歸位,躬身輕聲請示,待內里應聲,當即揚鞭輕揮。
馬蹄輕踏,車輪緩緩滾動,穩穩駛離皇宮御街,遠離巍峨肅穆的皇城宮牆,朝著安寧侯府的方向緩緩行去。
車廂安穩,帷帳隔絕了外界喧囂。
一路數月,他們見盡洪水滔天,疫氣漫城,生離死別,民間疾苦。
熬過無數個不眠不休的日夜,扛過亂世災劫的重壓。
如今功成身退,風塵漸洗,前路是闔家等候的溫暖故土。
車廂輕輕搖晃,秋風拂過車簾,攜來京城安穩的氣息。
秋日午後的陽光溫煦柔和,灑滿侯府朱門黛瓦。
安寧侯府正門大開,青石階乾乾淨淨,廊下燈籠輕晃,一派安然靜謐,世家雍容之態。
府外長階之下,早有三人靜靜立在暖陽之中,候他們歸來。
徐清寧一身寬鬆雅致的家常錦裙,髮髻素雅,神態從容。
數月來她留守京中,跑了幾趟護國寺,卻始終無果。
期間也自然時時牽掛淮州災情,惦念遠在災地的兒女,日日等候消息,盼他們平安歸來。
此刻望著遠處駛來的熟悉車馬,眼底漾開溫柔笑意,一身恬淡氣度,安穩如磐石。
她身側立著蕭子寒。
小半年的時光,讓青年身上風塵氣越發重了,看起來不但沒有沉穩起來,反而越發像個紈絝子弟,一看便是久待春香樓的結果。
蕭子清遠遠瞧著,便覺得頭疼的緊,但又莫名的,有種久違的親切。
而最惹眼的,是立在廊下陰影與暖陽交界處的蕭子秋。
他一身素色單薄錦袍,身形清瘦纖細,膚色是久病不愈的蒼白,眉眼覆著一層淡淡的陰鬱涼薄。
身後站著更加惹眼的歸秋,這幾月,兩人形影不離,蕭子秋的一切貼身照顧,都是歸秋一手完成。
因腿腳舊疾不便,他本可在暖閣安坐等候,卻執意親自前來門口迎接。
「娘!二哥三哥!我們回來啦!」
蕭子敬遠遠瞧見門口等候的親人,激動的站在帳口招呼,嘴裡喊著所有人,可眼裡卻只有蕭子秋一人。
他出門在外這幾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三哥了,如今瞧三哥雖然依舊清瘦,可氣色和狀態都好上許多,最重要的是,眼神中充滿了活人感。
這讓他十分欣慰,再看看三哥身後寸步不離的影衛,也是滿意的很,算這影衛沒白買,雖然他很便宜,但沒想到這麼好用。
蕭子秋身子孱弱不耐風日,本靜靜倚在側旁廊柱邊,睫羽低垂,見蕭子敬的身影與聲音,當即也坐直了些,抬手回應。
車馬緩緩停穩,車輪碾地聲響落下,徹底終結數月漂泊。
蕭子敬直接跳下車,略過徐清寧與蕭子寒,直接湊到了蕭子秋跟前,仔細檢查了對方的胳膊腿,見其好好的,這才沖徐清寧與蕭子寒打了招呼。
徐清寧輕嘆一聲,已經習慣了四兒子的沒規矩,無奈擺了擺手。
蕭子清在此時也掀簾下車。
一路奔波的疲憊盡數斂在眉目間,衣衫尚帶路途輕塵。
歷經數月淮州血火災劫,萬民動盪,此刻踏回侯府,終是卸下一身沉甸甸的欽差重擔,眉眼驟然輕鬆大半。
他下車以後轉身扶柳焉然落地。
柳焉然抬眸望向門前等候的眾人,艷色眉眼染上暖意。
蕭子舒緊隨落地,她一路風塵僕僕,歸家之心早已熱切。
「娘!」
蕭子舒最先上前幾步,眉眼彎彎,數月未見親人的思念翻湧心頭,快步奔向徐清寧身前。
徐清寧伸手溫柔接住她,輕輕撫著她鬢邊被風吹亂的碎發,眼底滿是疼惜。
「你們回來了就好,淮州數月艱險,辛苦你們了。」
母親的一句慰藉,瞬間撫平眾人所有浴血奔波,日夜操勞的疲憊。
蕭子寒上前一步靠近蕭子清,聲音帶著幾分調侃。
「大哥大嫂一路辛苦了,來我春香樓放鬆一下啊。」
「你大嫂面前,還沒個正形。」
蕭子清毫不客氣給了蕭子寒胸口一拳,對方還真是把春香樓當自己家了,誰都要邀請去坐一坐。
蕭子寒捂著胸口齜牙咧嘴,柳焉然掩唇輕笑一聲,回到侯府,母親面前,不自覺恢復了女兒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