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疫災跌宕,淮州風雨飄搖,人人皆在疲於奔命,救城安民。
唯有蕭子舒的情意,藏在日復一日的細碎照料里,無聲無息,卻悄然生根。
初至淮州時那場三觀顛覆的震撼,早已化作心底最柔軟的萌芽。
她自幼學習世俗禮教,聽盡世人所言男女相配,傳宗接代的金科玉律,早已深諳世俗定下的情愛規矩。
可眼見身邊兄長掙脫世俗偏見,拋開流言蜚語,以赤誠真心,義無反顧去兩兩相守,歲歲相伴。
與荒村時,深埋心底那點不敢言說的隱秘情愫與期許,便漸漸褪去迷茫,變得愈發清晰明朗。
原來世間情愛從來沒有既定定式,從不由世俗眼光定義對錯。
既然男子與男子尚能情深意篤,相守白頭,那她傾心愛慕行事颯爽坦蕩,一身錚錚風骨的宋夢,自然也從來都算不上過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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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怦然心動,怎會是她所能控制的。
奈何她自小浸淫禮教詩書,性情溫順內斂,心思細膩又怯懦,縱是心底情根深種,也半分都不敢輕易外露。
她曾因肖越深陷情傷,被情愛之事狠狠刺痛心扉,嘗盡人渣帶來的苦楚。
因此如今縱使對宋夢生出滿心歡喜,也始終小心翼翼,不敢貿然驚擾對方分毫。
更何況女子傾心女子,本就是驚世駭俗,是難容於世間的情愫。
她雖有掙脫世家權貴束縛,掙脫世俗偏見的底氣與勇氣,卻唯獨沒有捅破這層心意薄紙的果敢決心。
她心悅之人宋夢,更是身居高位,手握兵權的三品安南將軍,一身榮光赫赫,威名遠揚。
這般頂天立地的巾幗名將,心中所思所念究竟為何。
是否會同自己一般,傾心於同性之人,她全然無從知曉,心底滿是忐忑不安。
萬般糾結之下,蕭子舒只好將這份懵懂又熾熱的暗戀小心翼翼藏於心底,從不輕易表露。
只把滿腔溫柔心意,盡數融入一次次無聲的默默付出,細緻入微的貼身照料之中。
默默守在心上人身側,安靜相伴。
在蕭子舒眼裡,整場抗疫戰事,宋夢永遠是最累,最緊繃的那一個。
她身為全軍主將,肩上扛著整座淮州的防務安危。
白日裡披甲巡城,排布防線,彈壓動亂,督工排澇,處事殺伐果決,氣場凜冽,從無半分懈怠軟弱。
入夜後還要核對軍務名冊,調整值守布防,處理軍中雜務,往往徹夜不眠,次日依舊準時立身陣前。
鐵血將軍的風骨,是寧耗自身,不負萬民。
旁人只見宋夢英姿颯爽,沉穩可靠,唯有蕭子舒,日日伴在後方,看得最清,也最疼最惜。
她看見她甲冑壓肩的疲憊,看見她徹夜伏案的倦色,看見她眉眼間常年不散的肅然沉冷,看見她明明舊疾纏身,曾瀕死染疫,卻依舊事事親力親為,不肯示弱半分。
於是蕭子舒便悄悄做起了所有人都未曾細察的,獨屬於她的偏愛。
她跟著蘇珩顏學製藥,熬湯藥,最先練熟,熬得最細緻的,永遠是適配宋夢體質的固本驅寒湯,護心防疫茶。
宋夢常年駐守風寒城樓,立於濕瘴風口,舊疾怕濕畏寒,尋常防疫湯藥燥熱沖體,並不適配她的身子。
蕭子舒便日日細心調整藥量,減燥增潤,微調配伍,熬出溫而不烈,驅濕護脈的湯藥。
每日清晨親自備好,溫在爐上,待宋夢巡城歸來,剛好是適口的溫度。
她從不敢主動上前相送,只默默候在營帳邊角,待軍務停歇,人少僻靜之時,才輕聲上前遞上湯藥,輕聲叮囑兩句保重身子。
隨即溫順退開,從不打擾她議事調度,也不耽誤她處理軍務。
軍中將士的湯藥皆是統一分發,潦草取用,唯獨宋夢的每一碗,皆是她親手分揀,親手熬煮,親手溫控。
日日不輟,整整三月,從未間斷。
打理軍中防疫名冊,統計值守人員狀態時,她永遠下意識先圈出宋夢的值守時段。
但凡宋夢當夜通宵巡防,立於疫氣最重的地界。
第二日她必會悄悄備好舒緩筋骨的藥膏,潤喉的蜜露,溫補不膩的糕點,安靜放在將軍案前。
她細心調查宋夢的喜好,知道她不喜甜膩,便將蜜露調得極淡。
看出她甲冑磨肩,便悄悄備好柔軟棉墊,無聲送去營帳。
察覺她舊傷遇濕易發酸痛,便趁著夜深無人,細細按照蘇珩顏教的手法備好熱敷藥包。
所有溫柔,全是悄悄來,默默做,不聲張,也不求誰知曉。
軍中人人都感念蕭五小姐溫柔和善,體恤將士,與傳言中一言不合便私奔的任性小姐完全不同。
可無人知曉,她對所有人皆是溫和得體的分寸,唯獨對宋夢,藏著旁人不及的,沉甸甸的私心。
閒暇之時,旁人或歇息放鬆,或閒談休憩,蕭子舒大多時候都守在藥棚,營帳後方。
她會靜靜望著遠處立於城樓之上,身姿挺拔的宋夢,看她臨風而立,調度三軍。
看她眉眼凌厲,鎮護一城,心底那點懵懂的情愫,便悄悄蔓延,愈發滾燙。
從前她信奉禮教規矩,陰陽相合,世俗正統,可陪著宋夢日夜相守的這三個月多月。
她徹底明白,真正動人的從不是世俗定義的般配。
是她臨危不亂的擔當,是她護佑萬民的赤誠,是她鐵血之下藏著的溫柔,是她滿身風霜卻依舊心懷蒼生的坦蕩。
她心底那顆小小的種子,在三月風雨相伴,默默守護里,徹底扎穩了根。
她依舊內斂溫順,依舊恪守分寸,不敢逾矩半分,更不敢外露分毫心意。
只是心底悄悄生出一個溫柔又大膽的期許。
世間情意不拘性別,不拘禮法,不拘世俗。
兄長可以心悅知己,相守一生。
那她是不是也可以,悄悄愛慕,靜靜守護。
盼著有朝一日,女子與女子,亦可溫柔相守,白頭偕老。
如今一切塵埃落定,疫情結束,待長兄完成祭祀大典後,便會歸京,與宋夢分道揚鑣。
蕭子舒把玩著手中親手所繡的荷包,神情鬱郁。
此次分別,也不知何時能再見,她心中不舍,卻又不敢與其說一句,保持聯絡,書信來往 。
軍帳之中,無人知曉,素來固執冷硬,心如磐石的宋夢,也早已被這日復一日,安靜純粹的溫柔悄悄撼動。
她半生戎馬,見慣軍中粗糲,人心功利,世人敬她將帥權柄,畏她殺伐凌厲,要麼刻意逢迎,要麼遠遠敬畏。
從來沒有人,會把她當成一個會累,會痛,會畏寒,會舊傷反覆的普通人來疼。
唯獨蕭子舒。
起初宋夢只當是侯府小姐心性善良,體恤兵民,對她也是因醫者對患者的責任。
畢竟荒村那幾日,也是因為蕭子舒的監督,她才能放下一切,安心養病,好的那般快。
說來也怪,勸她休息的人不知凡幾,偏偏她就不敢不聽蕭子舒的話,或許是她眼中的擔憂太重,溫柔太亮,讓她忍不住沉迷其中。
隨著日子一久,她也漸漸察覺出對方似乎對她不僅僅是責任。
意識到蕭子舒對她的那份與眾不同,細膩到極致的偏愛時,她心口狂跳,有什麼洶湧的情緒好似要破口而出。
為了驗證心中的猜測。
她試過故意換值守時辰,避開固定巡防路線,可第二日,案前依舊擺著溫度剛好的藥包。
她試過隨手將送來的糕點擱置一旁,回頭便見少女默默收走,換成更合她口性的清淡吃食。
在這些不起眼的小事裡,她終於明白,軍中近千人均是統一待遇。
唯有她一人,日日被人放在心上,單獨適配,處處周全。
她性子冷,自幼被當做男孩子培養,因此被教育的從不敢外露情緒,再加上公務繁忙。
即使她面上依舊是不苟言笑的將帥模樣,可心底卻因蕭子舒的偏愛而一點點軟下去,暖起來。
一次深夜霜降,她通宵立在風口城樓巡查,夜風刺骨,舊傷隱隱作痛,歸帳時已是渾身寒涼。
行至帳外,遠遠便看見一盞孤燈亮著。
蕭子舒抱著溫熱的藥爐,縮著肩膀站在夜風裡,安安靜靜等她,不急不躁,就好似不論多久,她都會等一般。
見她歸來的那一刻,少女眼底瞬間亮起溫柔的光,快步上前,雙手捧著溫熱湯藥遞來。
聲音輕輕軟軟,帶著一點忍不住的擔憂。
「宋姐姐,夜寒,趁熱喝。」
那一刻,滿城寂靜,霜風簌簌,鐵血半生的宋夢,心口莫名一震,眼底竟隱隱有濕意湧出。
她低頭,看見少女指尖被藥爐燙得微紅,鬢髮被夜風吹亂,眼底乾淨純粹。
那裡面沒有敬畏,也沒有功利,只有實實在在,掩不住的心疼。
宋夢接過瓷碗的瞬間,指尖無意相觸。
蕭子舒像受驚一般,飛快收回手,耳尖瞬間泛紅,垂眸後退,溫順克制,卻悄悄摩擦著她們相觸的那塊肌膚。
就是這一退,這一羞,這小心翼翼的避讓,讓宋夢徹底確認,眼前這姑娘對她,從來不止體恤眾生的善意,而是只疼她一人的愛意。
可對方像只受了驚的小兔,但凡她有半點越線的行為,便會立刻面紅耳赤,一溜煙逃出好遠。
因此,往後時日,宋夢看似依舊清冷,卻悄悄改了許多習慣。
她原本凡事親力親為,從不需人近身伺候,卻漸漸默許了蕭子舒的靠近。
她會刻意放緩腳步,等少女備好湯藥再動身。
會在伏案疲憊時,靜靜等著那一碗淡潤蜜露落在案頭。
會在濕冷雨天,刻意避開最重的瘴濕地界,只因她知曉,自己一旦舊傷復發,那個溫柔的小姑娘,定會整夜憂心難眠。
軍中眾人皆以為是蕭五小姐勤懇貼心,才讓冷心冷情的自家將軍露出了溫和接納的一面。
然而唯有宋夢自己清楚,是她心甘情願,任由這份溫柔住進自己緊繃的心底,讓她冷硬的心一點點變得柔軟,濕潤,逐漸變得適合萌芽的生長。
她素來眼神銳利,掃視四方,唯獨看向蕭子舒時,目光會柔和的如一汪泉水。
旁人說話,她目視前方,神色冷峻鄭重。
唯有蕭子舒輕聲叮囑,細細回話時,她會微微垂眸,認真聽盡每一句,並一一照做。
不知不覺間,蕭子舒三個字,已是她戎馬人生中最難得的溫柔。
某一次營中小卒打趣,說蕭五小姐是待全軍最好,最心軟之人。
宋夢立在一旁,因蕭子舒的名字而駐足偷聽,鎧甲映著日光,面色淡淡,心底卻靜靜反駁。
不是待所有人都好,是唯獨待我,最用心。
身為權貴,她懂蕭子舒的克制,懂她的內斂,懂她恪守禮教,不敢逾矩的小心翼翼。
所以她從不點破,也不驚擾,默默承接這份隱秘的深情,亦悄悄回以無人察覺的護持。
她會暗中吩咐軍中士兵,不許任何人勞煩,苛待蕭子舒。
會在藥棚忙碌人雜之時,默默派人守在外圍,替她隔絕喧鬧雜亂。
會在少女久坐勞累低頭核對名冊時,不動聲色讓帳下無風,無擾,無喧囂。
宋夢從前不信風月,不信溫柔,此生只知家國,責任,沙場,萬民。
可這三個月風雨同舟,細水長流的陪伴,讓她冰冷堅硬的心底,生出了溫柔的萌芽。
且這一株嫩芽,正隨著時間的推移,被主人全力澆灌,假以時日,便可長成一朵名為蕭子舒的花。
她不知這情愫該如何定義,只知世人敬我山河鎧甲,唯獨她惜我人間風霜。
待她護蕭子清完成祭祀大典後,就要回到南疆軍鎮,駐守邊防,雖心中不舍,卻也無可奈何。
宋夢輕嘆一聲,目光落在手中那把精緻的短刃。
臨別在即,她刻意尋鐵匠將這短刃做成了花式精美的模樣,滿心都是蕭子舒收到禮物後那張明媚的笑臉。
三月疫盡災息,淮州重歸安穩,滿城風雨落幕。
外人只道此戰官民同心,功成圓滿。
唯有她們二人各自知曉。
一個默默奔赴,溫柔暗許。
一個靜靜承接,暗藏傾慕。
這場長達三月,克制至極,不露分毫的並肩相守,是蕭子舒無人知曉的盛大心動,亦是宋夢鐵甲之下,藏得最深的柔軟情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