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車馬勞頓,風餐露宿,避開被洪水沖毀的泥濘官道,繞行崎嶇山路。
蕭子清一行風塵僕僕,歷經整整七日顛簸,終於踏入淮黃受災的州府地界。
越靠近災區,沿途景象便越是觸目驚心。
往日良田萬頃,炊煙裊裊的平原,早已被滔滔洪水吞噬殆盡,放眼望去,一片汪洋澤國。
渾濁的黃水漫過田埂,淹過村落,沒過斷壁殘垣,水面上漂浮著折斷的樑柱,倒伏的莊稼,破爛的衣物。
偶爾還能看見腐爛的家畜屍首,散發出沉悶的腥氣。
曾經熱鬧的村鎮,大半被洪水淹沒,倖存的百姓無家可歸,拖家帶口蜷縮在高處的土坡,殘破的廟宇,臨時搭起的草棚里。
男女老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神麻木又絕望。
孩童餓得啼哭不止,老人癱在草堆里奄奄一息,青壯男子滿臉愁苦,望著無邊洪水,連活下去的力氣都被消磨殆盡。
洪水衝垮了房屋,捲走了糧食,淹沒了生路,無數百姓家破人亡,流離失所,在生死邊緣苦苦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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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子清一身欽差官服,翻身下馬,站在高處,靜靜望著眼前人間煉獄般的慘狀。
連日來車馬顛簸的疲憊,瞬間被一股沉重到窒息的酸澀與悲憫取代。
他是太常寺卿,是世家公子,自幼錦衣玉食,讀聖賢書,修君子德。
雖知民間疾苦,卻從未如此近距離,直面這般慘烈的天災人禍。
腳下是流離失所的蒼生,眼前是水深火熱的苦難。
無數百姓在洪水裡掙扎求生,食不果腹,衣不蔽體,朝不保夕,連一口飽飯,一處安身之地都成了奢望。
他難以想像前世的自己是如何看到這副場景,還依舊深陷賭局,為了賭債,動私心,行錯事,挪用銀錢,罔顧法度。
原來區區百萬兩白銀,便真的能毀掉一個人的心性,敗壞一個人的品德。
母親口中的那個自己,真的就能棄百姓於不顧,貪污賑災款,讓眼前的百姓依舊處於水深火熱之中。
那一刻,鋪天蓋地的愧疚與自責,細密的扎在蕭子清心頭,讓他臉色發白,指尖微微攥緊,心口陣陣發悶發疼。
他在心底,狠狠唾棄著前世那個鬼迷心竅,沉淪賭桌的自己。
前世的他,當真不是東西。
這些百姓,連活下去都難,連一口飽飯都求而不得。
而他,坐擁家世榮華,衣食無憂,卻偏偏被賭癮蒙蔽心智,迷失本心,為了虛無的輸贏,揮霍無度,欠下巨債,甚至不惜觸碰底線,敗壞品性,丟了風骨,失了良知。
賭這一字,何止是敗家傷身。
一旦沾染上,便會一點點蠶食人的底線、良知、品性與風骨。
從前聖賢書里教的仁心厚德,濟世安民,在賭癮面前,被拋到九霄雲外。
眼裡只剩下輸贏銀錢,哪裡還看得見人間疾苦,哪裡還守得住君子本心?
若不是今生被母親打醒,及時醒悟,識破了李安然與四皇子的計謀,守住了底線。
他恐怕早已如前世一般,在賭局裡徹底沉淪,變成一個自私自利,罔顧蒼生,面目可憎的蛀蟲。
今日,他重新以欽差身份,站在這裡,為百姓賑災安民,便要做好他該做的每一件事。
蕭子清望著眼前流離失所的災民,心底的悲憫與悔恨交織,愈發堅定了此行的決心。
他抬手,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對身後隨行官吏,護衛沉聲吩咐。
「走,入官署!」
言罷,翻身上馬,入州府官署,接欽差印信,召集知府,知州,縣衙,河工,糧儲一眾官員。
當所有人召集齊整後,蕭子清立於高台之上,目光掃過眾人,聲沉如鍾,當眾宣告。
「今歲河瀆肆虐,州縣罹災,生靈流離,田廬傾頹。
聖上憫恤蒼生,特授本卿欽差正使之任,持節南下,代天巡狩,專理賑濟,勘驗災情,安撫流民。
自今日起,一應府縣官吏,河工糧儲,鄉保士紳,俱聽節制。
凡有匿災不報,虛報冒領,剋扣賑糧,勾結漁利者。
本卿手握欽差之權,不問品級高低,即刻參劾拿問,從嚴懲辦,絕不姑息!
爾等各安職守,實心救災,體恤百姓,若有寸心私弊,國法俱在,斷無寬宥!」
言罷,眾人伏地聽命,無人敢有半句異言。
喬裝成貼身侍衛的柳焉然,靜靜立在他身後,望著自家夫君挺拔而沉重的背影,眼底掠過一絲動容。
只有這樣的人,才配他以命相護。
濁浪滔天,蒼生蒙難。
蕭子清在親眼見遍人間疾苦後,徹底斬斷了心中屬於世家子弟的僥倖,真正生出了兼濟天下的仁心與擔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