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縱有萬千撲朔迷離,可四時輪轉,人間朝夕從不會為誰停駐。
徐清寧深陷時空身世的重重疑惑,輾轉思忖,百般糾結,可侯府的日子依舊如往常一般流逝。
轉眼三日光陰悄然溜走,院裡風清日暖,天光溫煦,細碎金輝透過靜秋院的疏枝落下來,鋪了滿院的溫柔光影。
蕭子秋靜坐於廊下輪椅上,一身玄色長衫清雋雅致,這三日他日日關照著那影衛的傷勢,竟覺得時間過的極快。
微風拂過檐角銅鈴,叮鈴輕響,清脆細碎,打破午後的靜謐。
院外傳來輕快的腳步聲,送信的小廝手持一封平整家書,快步走入院中,垂首恭敬遞上。
「三爺,前方傳來四爺的親筆信。」
蕭子秋眸光微抬,纖長乾淨的手指接過信紙,指尖輕輕撫過平整紙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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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箋帶著路途風塵,卻摺疊得整整齊齊。
他徐徐展開信紙,利落的墨字映入眼帘,是蕭子敬熟悉的筆跡,字裡行間帶著少年人的坦蕩爽朗,字字清晰,句句安穩。
信中言明,他一路風餐露宿,晝夜兼程,途中並無兇險阻滯,最終平安抵達神醫谷地界,全程順遂,無半分波折。
抵達谷中後,他第一時間尋到了蘇珩顏,也順利與在谷中求學的小妹碰面,二人相見安穩,一切安好。
最讓人欣喜的是小妹的近況。
蕭子敬在信中細細敘述,小妹機緣深厚,得神醫谷白阿穎青睞,已然正式行過拜師禮,拜入其門下潛心學醫。
白阿穎醫術冠絕天下,性情挑剔,收徒極為嚴苛,從不輕易收人,卻唯獨對小妹讚不絕口。
信中直言,小妹天生醫骨,悟性卓絕,醫學天分遠超常人,一點即通,舉一反三,短短時日便入門極快,遠超同期弟子。
尋常人耗費數月方能參透的醫理藥理,她寥寥幾日便能融會貫通,上手極快,未來前程不可限量。
大嫂的解藥也有了著落,白阿穎研究腐骨蝕心丹已有八年之久,此時已到了關鍵時刻,讓他轉告大哥大嫂。
這次的解藥成敗與否,不出半月,便能知曉。
蕭子敬筆墨輕快,字字皆是寬慰之意,叮囑家中眾人無需掛念,他會安心等候解藥煉成,便即刻帶著解藥歸來。
通篇家書,無驚無險,滿是順遂,句句安人心神。
蕭子秋垂眸靜靜讀完,唇角輕輕勾起。
離家遠行的親人平安順遂,幼妹得遇良師,得前程,前路皆明,後顧無憂。
重生歸來,他們兄妹幾個的命運軌跡完全變了。
他指尖輕輕撫平信紙褶皺,抬眸望向院外朗朗晴空,澄澈天光落進眼底,素來沉寂寒涼的心湖,終是漾開一片安穩溫柔。
而此時正在偏房接受府醫換藥的影衛沉眸感受自己奇蹟般快速轉好的身體,心中驚嘆這侯府的藥,竟有此等奇效。
三日靈藥滋養,將重傷昏迷,只剩一口氣的他硬生生被逆轉。
那貫穿琵琶骨,幾乎廢掉他一身皮肉的酷刑舊傷,在這兩粒丹藥的滋養下飛速癒合,傷肉結痂,氣血回涌,纏身不散的死氣終於徹底褪去。
連府醫都連連驚嘆,稱這般傷勢恢復得如此迅捷,簡直是天方夜譚。
今日複診落定,一句「可下地休養」,於他而言,是從無間地獄爬回人間的信號。
而這一切新生,皆拜蕭子秋所賜。
三日前,在重傷之時,對方的面容已經模糊,可聲音卻如烙印般,刻在他的腦海。
他本已心存死志,本已失去了對未來的憧憬,本已放棄了復仇,本已,就快死了。
可蕭子秋偏偏在那一日,去了影市,又偏偏在眾多影衛中,選了最不中用的他。
這是否證明,他就是,命不該絕呢。
這般想著,他不自覺走到院前。
此刻廊下的蕭子秋正靜倚輪椅,正拿著一封信看的出神,長睫垂落,分明是歲月靜好的畫面,偏偏落在他眼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他也曾聽過蕭子秋的傳聞,侯府三爺,也曾是京城中最令人看好的小公子,他聰明絕頂,文武雙全,偏偏斷了腿。
斷腿之後,便變得陰鬱瘋癲。
他看的清楚,此刻的蕭子秋並非不瘋了,只是那股瘋癲和偏執,不知是何原因,被壓在了心底。
他眼裡的蕭子秋很好看,他的膚色是透著青灰的死白,像久浸在寒潭裡的玉骨,不見半分血色。
他很瘦,面頰因常年鬱結而微微凹陷,襯得顴骨略高,脖頸纖細,卻不是孱弱的易碎,而是瘦得透著骨相的冷色。
細膩的皮膚下,青筋隱約浮在表層,輕輕一動,便透出一股瀕死的孱弱。
這種冷白絕非乾淨,而是裹著陰翳的寒,仿佛每一寸肌理都浸過毒,看似脆弱,實則藏著見血封喉的狠戾。
他是美的,卻不是易碎的瓷,而是裹著蜜糖的砒霜,是病骨上開出的血色惡花,一眼便叫人膽寒,再看便會深陷沉淪。
蕭子秋敏銳的抬眸,直直與他對上視線。
他狹長的眼尾上挑,勾著一抹天然的戾氣,像淬了寒的彎刀,斜斜掃過眉骨。
裡面藏著一種病態的占有欲,像瘋狗盯著獵物,明明孱弱,卻攥著必死的決心,要將獵物連同自己一同拖入深淵。
在兩人對視的瞬間,一股極致懸殊的反差在兩人心中瀰漫開來。
蕭子秋心中一跳。
此刻的男人立在廊口,身形巍峨挺拔,肩寬腰窄,骨架極具張力,玄色勁裝緊緊繃著緊實的肌肉輪廓,將一身強悍魁梧的體魄襯得極具侵略性。
他八尺多的身高,自帶沙場鐵血的凜冽氣場,單單佇立在此,便足以震懾旁人。
蕭子秋沒想到,這影衛那麼重的傷,竟三日便可下地,也不知是母親的藥太好,還是這影衛很耐打。
見對方仍看著他出神,蕭子秋輕輕挑眉,抬手招呼。
「過來。」
那影衛同樣心中一跳,簡單兩個字,卻有一股奇妙的壓迫感,迫使他下意識含胸垂肩,壓低身形。
分明他的體型幾乎是輪椅上青年的兩倍,可不知為何,卻覺得自己比對方矮上許多。
他放緩呼吸,將腳步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輪椅上單薄孱弱的青年。
滿身刀槍血海的戾氣,也盡數化作小心翼翼的溫順。
活像一頭掙脫煉獄,滿身傷痕的巨型凶獸,獨獨在他面前,褪盡獠牙,俯首稱臣。
他一步步走近,停在輪椅前三步處。
高大的身影微微低垂,濃密長睫覆下,遮住眼底翻湧的滾燙情緒,脊背繃得筆直,卻姿態恭謹卑微,是全然臣服的姿態。
蕭子秋仰頭看他,對方太高了,將院中的陽光都遮的嚴嚴實實,對方的身影成了落在他身上的陰影。
他眉頭微蹙,輕聲開口。
「要我一直仰視你嗎?」
影衛繃緊的脊背一顫,下一秒單膝跪地,躬身深拜,寬闊的背脊彎出虔誠的弧度,低沉磁性的嗓音壓得極輕。
「主子恕罪。」
「還想死嗎?」
蕭子秋身體微微前傾,哪怕對方跪地,竟也能與他平視,他有些不確定,三日前對方的那種狀態,是否還記得他說過的話。
「屬下不敢。
您既救了屬下,那麼屬下的血肉性命,盡歸主子一人所有。
但凡您有所需,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此生屬下定唯您是從,絕無異心。」
誓言滾燙,落地有聲。
蕭子秋靜靜凝望他。
日光落在他硬朗凌厲的側臉,線條分明的下頜上,襯得他輪廓深邃冷硬,是生人勿近的兇悍模樣。
可那雙漆黑的眼眸里,沒有半分戾氣傲慢,滿滿當當,乾乾淨淨,只映著他一人的身影。
這與他調查來的消息完全不符,此人的確是傷了大皇子之人,他曾是大皇子的影衛,卻突然暴起傷主,連殺大皇子府數十人,才被生擒。
他差人給影市送了一筆銀錢,瞞下了他將人帶走的消息,讓影市的人對外發布,這影衛已死的消息,希望能瞞過大皇子。
他心中清楚,大皇子留這影衛一口氣,扔在影市,以一文錢販賣,是為了侮辱他。
大皇子應該是沒有想到,真的會有人買這樣一個重傷快死了的影衛。
「那影市之人說你是叛主之徒,你怎麼說?」
「屬下不是,至少對您絕不會是。」
「我要如何相信你,就憑你的幾句誓言?」
蕭子秋的話讓影衛暗沉的眸子寒光一閃,他微微抬眼,與蕭子秋對視。
「我與上一任主人有血海深仇,與您沒有。」
「那你要報仇嗎?」
蕭子秋心中疑惑,一個影衛能與大皇子有血海深仇?
大皇子那般一個單純良善之人,究竟做了什麼,讓這影衛不惜性命,也要拼死殺他。
「您說過,屬下已是您的人,前塵往事皆為飛灰,屬下不會報仇。」
影衛搖了搖頭,重新垂下眸子。
「若我要你報仇呢?」
蕭子秋步步緊逼,影衛攥緊掌心,沉眸搖頭。
「屬下此生怕是都無法報仇了,因為他的背後,站著一個誰都無法撼動之人。」
蕭子秋長呼一口氣,指尖輕輕扣了下輪椅扶手,罷了,這不正是他希望的。
他看上了眼前這個人,就要將他據為己有。
讓他眼裡,心裡,只有他一人,哪怕不擇手段。
自雙腿殘疾後,除了李安然,他再沒產生此類的占有欲。
可偏偏一眼便相中了此人,他向來不喜旁人近身,更厭生人窺探。
可對著這隻俯首歸順的大狗,卻半點排斥也無,反倒生出幾分獨屬於自己的占有。
這與面對李安然時的感覺有不一樣,是被動與主動的區別。
這種感覺很奇妙,讓他覺得十分新奇。
他略過這個話題,輕聲開口,嗓音清淺溫淡。
「你從前可有名字?」
「主子,屬下無親無故,無名無姓,影衛營僅一代號壹拾叄,不過這也只是供人驅使的標號,算不得名。」
蕭子秋蹙眉,壹拾叄,他叫不慣這代號,於是微微抬手,纖細白皙的指尖,隔著寸許空氣,輕輕對著他。
「近一點。」
影衛聽令,膝行靠近,將頭顱垂的更低,直到剛剛好碰到蕭子秋的手心之下。
「過往漂泊如塵,半生流離無歸。
從今往後,你名歸秋。
歸我為安,落我為塵。」
這是賜名,也是收納,更是將這滿身傷痕的鐵血之人,徹底圈入自己的羽翼之下,私藏獨占。
歸秋心神一震,他沒想到對方會為他取名,因此本就緊繃的身軀一僵,胸腔滾燙的熱流瞬間衝垮所有克制,漆黑眼底瞬間蓄滿占有。
他死死攥緊掌心,指節泛白,硬生生壓下心頭的衝動,卻壓不住眼底洶湧的欲望與動容。
二十餘年,無人惜他漂泊,無人予他名分,無人盼他歸安。
唯有蕭子秋。
唯有他,肯撈他出地獄,予他新生,予他姓名,予他獨一份的歸處與偏愛。
他心跳的極快,讓大腦都有些眩暈之感。
他雙膝重重落地。
高大的壯漢,完完全全伏跪在青年輪椅之前,寬厚的背脊徹底俯低,頭顱沉沉叩向地面。
極致的體型差在此刻展露無遺。
強悍的影衛,俯首臣服,將一身傲骨與性命,盡數奉予清瘦殘疾的主人。
「屬下叩謝主子賜名。
此生歸秋,生死不離,寸步相隨。」
蕭子秋垂眸俯視伏在自己身前的身影,心中湧上一股滿足之感,就好似期待了許久,終於得到了喜歡的東西,讓他雀躍。
他纖細白皙的指尖,輕輕落下,溫柔撫過他溫順的發頂。
指尖柔軟的觸感落在發頂的剎那,伏跪在地的歸秋,身軀再次僵住,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放緩,渾身僵硬,卻十分順從。
「起來吧。」
蕭子秋的指尖緩緩收回,聲線清淡。
「傷勢未愈,不必事事拘禮。」
歸秋依言緩緩起身,依舊微微垂頭,高大身軀牢牢守在輪椅之側,刻意將自己的位置放得極低,極恭。
他站在光影里,如山般沉穩,如風般聽話。
他擋住了半數落向蕭子秋的風與光,從今以後,心甘情願,為他遮塵,為他擋險,為他守盡歲歲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