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天邊剛剛泛起一抹慘澹的魚肚白。
家祠內,燭火早已燃盡,只剩下半截殘燭在風中微微搖曳,映著蕭彥君的牌位若隱若現。
蕭子舒和李安然雙雙跪在蒲團上,趴在軟墊上。
昨夜,才不過三更,兩人便都撐不住了。
李安然是裝模作樣,心裡盤算著計策,嘴裡說著勸蕭子舒私奔的話,反倒不覺得特別累。
可蕭子舒卻是真的受了驚嚇,又委屈又害怕,昨夜哭哭啼啼折騰到後半夜,精神防線崩了又崩。
到最後,她腦袋一點一點,像株被霜打蔫的秧苗,最後終究是撐不住,歪著身子,趴在軟墊上,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呼吸輕淺,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睡得極不安穩,時不時發出一聲細碎的抽噎。
李安然趴在另一邊,瞥了她一眼,眼底閃過一絲鄙夷與算計,卻也強撐著不敢真的睡去,只在心裡暗暗祈禱,盼著這難熬的一夜趕緊過去。
就在這時,祠堂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伴隨著丫鬟小心翼翼的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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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姑娘,表姑娘……」
是歲寒居的管事大丫鬟,青禾。
李安然聽到動靜,立刻將軟墊往供奉牌位的桌子下一塞,強撐著疲憊酸軟的身體,跪的筆直。
青禾推開門,借著透進來的微弱天光,一眼便看見跪在最前方,依舊強撐的李安然,以及歪在軟墊上,睡得昏天黑地的蕭子舒。
青禾心裡咯噔一下,連忙快步上前,先走到李安然身邊,輕輕屈膝行禮。
「表姑娘辛苦了,老夫人有令,該起身了。」
李安然鬆了口氣,卻不敢顯露半分鬆懈,只作昨夜受了委屈,身心俱疲的模樣,揉了揉發酸的膝蓋,聲音沙啞。
「知道了,扶我一把。」
青禾依言上前,將她扶起。
李安然轉頭,看向那睡得正香的蕭子舒,壓低聲音,對青禾道。
「舒兒表妹怕是嚇壞了,昨夜撐不住睡過去了,你去……輕輕叫她一聲,別讓她著涼。」
青禾會意,點了點頭,走到蕭子舒身邊。
她不敢用力,只伸出手,輕輕推了推蕭子舒的胳膊,聲音放得又輕又軟。
「五姑娘,五姑娘醒醒,天亮了,該起來了。」
蕭子舒在睡夢中被驚擾,眉頭緊緊皺起,嘴裡還含混不清地囈語了一句,像是在喊:「越……郎……」
話未說完,她便猛地睜開了眼睛。
晨曦透過家祠的縫隙照進來,落在她滿是淚痕的小臉上,她才發覺自己的皮膚變得又冷又硬。
她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愣了足足三息。
隨即,昨夜的不被理解,難過,委屈,一瞬間如同潮水般涌回腦海。
她的臉色,由白轉青,再由青轉紅,最後是深深的憤懣與不服。
她猛地站起身,因為跪得太久,腿腳發麻,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幸好被青禾及時扶住。
「五姑娘,您還好嗎?」
「青禾姑姑,是母親嗎?她怎麼說?」
昨夜沒有見到母親,讓蕭子舒還存著僥倖心理,說不定,母親那裡還有轉圜的餘地呢。
「姑娘們,老夫人有令,讓你們回自己的院子禁足一月,好生反省。」
青禾嘆了口氣,抬眸對蕭子舒和李安然道。
兩人的心裡都同時咯噔一聲,蕭子舒皺緊眉頭,抓救命稻草般抓住青禾的衣袖:「青禾姑姑,我要見母親,你帶我去見母親!」
「五姑娘,老夫人不願見你,我送你們回院子吧。」
青禾嘆氣,拍了兩下手,門口兩名護衛出現,對著蕭子舒和李安然抱了下拳。
「五姑娘,表姑娘,請吧。」
兩人見狀,便知事情已到了不可更改的地步,蕭子舒紅著眼,與李安然對視一眼,甩開了青禾的袖子。
「禁足便禁足,我不會認錯的!」
話落,便率先踏出家祠的門,蕭子舒回到自己院子的瞬間,院門便落了鎖,由護衛輪流看管。
而李安然自然也被看管起來,不同於對蕭子舒看管方面有特意的鬆懈,她這邊是十分嚴格的看管。
徐清寧正愁找不到機會將李安然軟禁,如今這由頭剛剛好。
蕭子清不但派了護衛看守,還派了一名暗衛盯梢,確保李安然無法出府,不影響計劃進行。
事情果然不出徐清寧所料。
蕭子舒被禁足在汀蘭院不過三日,便徹底熬不住了。
她滿心都是肖越的溫言軟語,她對肖越的喜歡,越是被阻止便越是抓心撓肝的想念。
只覺得母親與大哥棒打鴛鴦,是硬生生要拆散她的良緣。
院門鎖著,護衛看著,她卻越發焦心,夜裡輾轉反側,終於打定主意,她要聽堂姐的,私奔!
按照計劃,看守看似嚴密,實則處處留了破綻,連翻牆落腳之處,都按蕭子清的吩咐悄悄清理的乾乾淨淨。
夜深人靜,蕭子舒揣著這些年攢的銀子以及每年生辰母親與哥哥們送她的生辰禮,趁著護衛換崗,翻窗越牆,一路跌跌撞撞奔向與肖越約定的破廟。
她身後不遠,兩道黑影悄無聲息地跟著,那是蕭子清派來跟隨的暗衛,只護其安危,不阻其行程。
廟內燈火微弱。
蕭子舒滿心歡喜地靠近,正要推門,卻先聽見了裡面不堪入耳的對話。
「郎君,那侯府小姐真會跟你走?」
蕭子舒面露疑惑,將耳朵貼近門縫,出聲的似乎是一位婦人,她的聲音帶著疑慮。
「放心,她被我迷得暈頭轉向,只等她耐不住寂寞跑出來,與我生米煮成熟飯,到時候懷了我的孩子,那侯府就只能認下這門親。
等我娶了侯府嫡女,靠著安寧侯做了官,發了財,到時候,就將你和孩子從鄉下接過來,抬為平妻。」
肖越的聲音輕薄又得意,哪裡還有半分往日的溫文爾雅。
「郎君~聽說那侯府的嫡小姐生的極美,你不會移情別戀,真愛上她吧。」
那婦人的聲音帶了些擔憂,卻又被滿滿的撒嬌掩蓋。
「一個嬌生慣養的蠢貨罷了,等我獲得了榮華富貴,將你接過來,還不是任你蹉跎。」
肖越的聲音落下,屋內傳來口水交融的嘖嘖聲。
蕭子舒如遭雷擊,僵在原地,渾身血液瞬間冰涼,眼眶瞬間便有淚水滾落。
她聽到的一切,信息量太大,讓她有些懵住了,她的腦中還在叫囂著不可能,裡面這人定然是與他的越郎說話聲音比較相似的陌生人。
絕不可能是他的越郎,那婦人說的真的是侯府嫡小姐嗎?一定是她聽錯了,一定是的……
蕭子舒魂不守舍,驚慌失措的剛欲推開門一看究竟,裡面又傳來了說話聲。
鬼使神差的,蕭子舒推門的手頓住了,她的雙腳如灌了鉛般動彈不得,只能站在原地繼續聽著裡面的聲響。
「你們母子倆這次來京城,花了多少銀子?」
「郎君,這次我們可分文未花。
說來也巧,我和孩子去縣裡給你寄信,正巧遇上商隊,見我要寄信去京城,便問我要不要隨他們商隊一起,可免費捎我們一程。
我一聽,有這免費的便宜還不占嗎?便直接跟著商隊來了京城。」
那婦人的聲音滿是得意,似乎在炫耀自己的好運氣。
「你們娘倆可真是我的福星,不過算算日子,侯府的那丫頭也該按李姑娘的計劃,跑出來與我私奔了,你們倆多少也要迴避一下。」
「急什麼?你不說怎麼也得五日嘛,這才三日,等她的這兩日,就由我來陪你吧~」
那婦人說著話,動靜便不對勁起來,蕭子舒聽著裡面窸窸窣窣,似乎響起了脫衣服的聲音,終於再也無法忍得住了。
她猛地推開破門。
廟內景象刺得她雙眼生疼。
肖越懷裡摟著一個布衣婦人,那婦人此刻正香肩半露,最離譜的是,他腿上還坐著個流著鼻涕的孩童。
一家三口見她闖入,先是一愣,隨即那婦人驚叫一聲,忙將衣服穿好。
肖越也立刻將那婦人與孩童推到地上,臉色驟變,幾步跨到蕭子舒面前,面上流露出急切的神情。。
「舒兒,你聽我解釋……」
「解釋?」
蕭子舒聲音顫抖,眼淚終於洶湧而出。
「你既已有妻有子,卻還來騙我!
你接近我,根本不是真心,只是為了侯府的權勢和你的榮華富貴!」
真相如利刃,將她所有的痴心妄想劈得粉碎。
那婦人見狀,立刻撒潑似的撲上來,指著她破口大罵。
「你這不要臉的小賤蹄子,我男人看得上你是你的榮幸!你一副被背叛的模樣不就是為了讓我男人哄哄你?」
蕭子舒生在貴室,長在侯府,處的是千金小姐,伴的是權勛貴族,哪見過這等粗鄙的言行,更沒被人這般指著鼻子罵。
蕭子舒一張臉漲得通紅,半句污言穢語都回不出,只覺得又羞又悔,轉身便要逃。
肖越見事情敗露,瞬間凶相畢露,眼中閃過一絲狠戾。
「蕭子舒你這小婊丫頭裝什麼!你不是喜歡我嗎?不是非我不可嗎!
既然來了,就別想走!哥哥今日便成全了你!」
他猛地撲上前,伸手就要強拉蕭子舒,一雙大手將人抓的死死的,轉頭便扯住她胸口的衣服,想要強行撕碎。
情急之下,蕭子舒腰間香囊爆裂,一張黃色符紙泛出金光,在蕭子舒周身形成一個金色的防護罩,將肖越從她的身上彈飛出去。
蕭子舒因慣力而摔落在地,她看著地上那枚碎裂的香囊,鼻子一酸,這是母親送她的香囊!
房梁的兩名暗衛見此變故,將剛欲跳下的腿默默收了回來,侯爺有令,能不在五姑娘面前暴露是最好的。
肖越反應過來,又往尚未來得及爬起的蕭子舒的身上撲去,蕭子舒尖叫一聲,害怕的閉上眼睛。
然而隨著一聲慘叫,她慢慢睜開眼睛,只見那肖越非但沒近她身,反而又被護在她周身的金光彈飛了出去。
蕭子舒終於反應過來,她腿軟的厲害,但還是強撐著衝出破廟,魂飛魄散地一路狂奔。
肖越惱羞成怒,緊追不捨。
就在此時,暗處的護衛掐準時候現身,確認蕭子舒已跑遠,這才不動聲色地一腳將肖越絆倒,並迅速控制住他。
蕭子舒一路哭著,踉踉蹌蹌的跑回侯府。
此時的侯府府門大開,只在門口處點了燈。
蕭子清一身素色常服,立在燈下,面色沉冷,可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與心疼。
蕭子舒再也支撐不住,她「噗通」一聲跪倒在兄長面前,哭得撕心裂肺。
「大哥!救救我,他在後面,他在追我!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大哥!他騙我,他一直在騙我……他有妻有子,他娶我也不是因為愛我,他是為了侯府的權勢,為了榮華富貴!
他就是個騙子……是我蠢,是我瞎,我對不起母親,對不起大哥……嗚嗚嗚嗚……」
蕭子清看著妹妹狼狽心碎的模樣,心中一軟,上前輕輕將她扶在懷裡,穩穩抱著自己唯一的妹妹因恐懼而脫力的身體。
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
「不怕,大哥在。」
「嗚嗚嗚嗚大哥,他還準備對我用強,若不是有母親給的香囊,我就被糟蹋了……
大哥,救救我……」
蕭子舒雙手死死抓著蕭子清的衣領,哭的撕心裂肺,遭受了天大的打擊一般,站都站不住。
「放心,大哥會給你報仇的。」
蕭子清額頭青筋暴露,整個人都已因憤怒而暴躁了極點,差點欺負了他妹妹,他恨不得立刻將肖越抽筋剝皮去骨下油鍋。
蕭子清的身後,徐清寧快步走來,蕭子舒一見母親,頓時哭的更加崩潰。
「母親嗚嗚嗚,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徐清寧從蕭子清那裡將蕭子舒接過來,穩穩的將少女抱在懷裡,掌心不斷順著對方的後背。
聲音滿是心疼與咬牙切齒。
「母親在,你的哥哥們都在,欺負了你的人,一定會付出應有的代價。」
徐清寧的身後,一臉憤怒的蕭子敬推著臉色陰沉的蕭子秋,一向沒個正形的蕭子寒此刻滿臉冷意,眉頭緊皺。
三人的目光落在蕭子舒身上時,都露出了滿目的心疼。
蕭子秋是知道結果的,但當真的看到小妹被傷的如此痛苦的模樣時,他心中的戾氣,還是在這一刻到達了頂峰。
蕭子敬的憤怒更是直接表現在了臉上,而蕭子寒走到蕭子清身邊,與其並肩。
「大哥,那負心漢抓到了?」
「抓到了,我的人已經將他送到一處隱蔽之地。」
蕭子清的拳攥的很緊,蕭子寒沒有接話,但他冰冷的目光暴露了他此刻的心境。
在徐清寧的安撫下,蕭子舒的情緒終於慢慢穩定下來。
她抬起頭,通過朦朧的淚眼看向護在自己身邊的母親與哥哥們,突然發現從前的自己,錯的有多麼離譜。
一陣夜風吹來,吹散了少女荒唐的痴心,蕭子舒終於明白,家人的嚴厲從不是刁難,而是護她周全的鎧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