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蕭子清就辦妥了所有事。
蕭子清找了一位姓周的寡婦,接手春香樓成為了新的老鴇。
派了府里最忠心的遠房親戚蕭忠做掌柜,管日常運營和帳房收支。
府里的家丁,護院分批喬裝成小廝,護衛,潛入樓中,潛伏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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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兩銀子從徐清寧的私產走,記在蕭忠名下,無半字牽扯侯府與蕭子寒。
入夜,一向冷清的玉寒院,此刻卻被墨香與紙張的摩擦聲填滿。
窗欞緊閉,燭火搖曳,蕭子清一身玄色常服,神色肅穆。
他將一疊厚厚的文書,整整齊齊攤在紫檀木案上,從左到右,按次序排開。
最上方的,是燙金紅漆的春香樓總契,紅綢纏邊。
旁邊幾疊,是各院姑娘、小倌的人契,上面或娟秀或潦草的字跡,記著姓名、出身、賣身年限。
最下方的,是一本厚厚的帳冊與章程,詳細列了每年給順天府的花娟,給衙差的「孝敬」,各類客飲的抽成比例,甚至連每日的進項流水,都記得一清二楚。
蕭子寒站在案前,看著那座小山似的契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他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真的握住一座樓的生殺大權。
「寒兒。」
蕭子清的聲音沉穩而清晰,第一句話就定了調。
「從今日起,春香樓就歸你了。」
他拿起最上面的紅契,指尖用力,一字一句道。
「這是紅契,是春香樓的根本。
我已讓人將所有者的名字,記在了遠房表親蕭忠名下。
他會每日匯總情報,而後匯報給你。
而你要做的是,將所有情報歸門別類,方便在用時取出,若有關鍵性情報,要及時告知於我。」
蕭子寒雙手接過,指尖微顫,卻握得極緊。
那不是一張紙,這是他的立身之地。
蕭子清又拿起那一疊人契,翻得飛快。
「這是所有姑娘、小倌的人契。
其中,有三人是我們府中的丫鬟小廝偽裝。
頭牌辭塵的人契,我已單獨抽出,放在最上層。
寒兒,你記住,你可以見他,可以看他喜歡他欣賞他,也可以聽他彈琴與他聊天,但絕不能動私情,更不能因他誤事。」
蕭子寒愣了一下,隨即鄭重點頭:「大哥放心。」
他看向那疊人契,目光落在辭塵的名字上,心口微跳,卻穩穩壓下。
辭塵的事該從長計議,他不過與之有一面之緣,現在還不是為了一次心動就衝動的時候。
蕭子清將人契推到他面前,繼續道。
「樓內人事,全部由你調派。
但你不可去前堂,不收銀,不迎客,只可作為常客在樓內聽曲議事。」
最後,他拿起那本厚厚的《章程與流水帳》,翻開一頁,指給蕭子寒看。
「這是每年的花娟與規矩。
春香樓要繳的稅,要給的『面子錢』,我都已經幫你鋪平了路。
你只需記住三點:
第一,穩。
第二,隱。
第三,情報優先。
賺多少銀子,是其次。
盯著各皇子的人,盯著百官的言行,才是首要。」
他抬眸看向蕭子寒,眼神鄭重而溫暖。
「寒兒,這不是讓你胡鬧,是讓你用自己的方式,守家、立威、立業。
從今日起,你不再單單只是紈絝,你是侯府最重要的情報眼。
從今天起,這春香樓,就是你的戰場。」
蕭子寒捧著那疊契約,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發燙。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家裡最沒用的那個,是只會惹禍的敗家子。
沒想到,母親信他,大哥給他鋪路,三弟為他出謀劃策。
他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卻挺直脊背,一字一句,回答得鏗鏘有力。
「大哥,你放心。
春香樓在我手裡,一定會成為侯府最鋒利的一把暗刃。」
蕭子清看著他蛻變的模樣,心中微暖,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好,有你這句話,大哥就放心了。」
一夜之間,春香樓的管理層換了人,但沒有人在意老鴇變了,管事變了,帳房也變了。
那些來春香樓的客人只在意他們熟悉的姑娘,小倌兒變沒變。
蕭子寒再踏春香樓時,心境已與前幾日天差地別。
不再是被狐朋狗友拉扯而來的紈絝子弟。
如今這春香樓,明里歸周寡婦與蕭忠打理,暗裡盡握他手,他是這裡真正的主人。
可他也只是如常拾了一身月白錦袍,孤身入內。
樓內絲竹依舊,酒香繚繞,新任老鴇自然知道自己真正的主子是誰,一見是他,連忙堆著滿臉笑意迎上來,語氣恭敬又妥帖。
「二爺來了,今日可是要聽辭塵公子彈琴?」
蕭子寒微微頷首,聲音放得輕緩。
「嗯,去雅間。」
如今他身份不同了,整座樓的姑娘小倌兒的是他的人,自然也不需贖身或靠緣分才能見。
他沒在前廳多留,徑直上了二樓僻靜的雅間。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珠簾輕響,那道清瘦如月的身影,抱著琴緩步走了進來。
辭塵還是一身素色長衫,發間只系一根素色髮帶,不染半點艷色。
肌膚瑩白,眉目清絕,垂眸時長睫如蝶翼輕顫,抬眼間卻帶著幾分疏離清冷,仿佛這紅塵喧囂,都落不進他眼底。
他進門時,目光淡淡掃過蕭子寒,並無諂媚,也無畏懼,只屈膝微微一禮,聲音清泠如泉:「二爺。」
辭塵自然知道侯府的荒唐紈絝蕭二爺,只是他不曾想到幾日前還被鴇母拒絕的人,今日鴇母就告知他定然要將人伺候好了。
大概也是如從前那些權貴一般使了銀錢。
他垂眸思索,最近幾日春香樓也不太平,一夜之間,鴇母換人了,前堂後院還多了許多生面孔。
他們這些落於風塵之人本就不易,這幾日更是如履薄冰,人人寒蟬若噤。
只大概知道,春香樓背後似乎有貴人做了靠山。
蕭子寒心口微跳,面上卻強自鎮定,抬手示意。
「坐吧,不必多禮。」
辭塵依言落座,將琴置於膝上,指尖輕拂琴弦,試了兩個音。
蕭子寒看著他,忽然開口,語氣坦誠,不帶半分輕佻。
「前幾日我一時情急,言語唐突,你莫往心裡去。」
辭塵指尖一頓,抬眸看他一眼,眼中似有幾分訝異。
他見過太多權貴子弟,要麼仗勢欺人,要麼肆意輕薄,像蕭子寒這般,得了勢卻先來致歉的,倒是頭一個。
他面上一輕,緩緩搖頭:「二爺客氣了。」
「我今日來,一是聽你彈琴,二是與你說句話。」
蕭子寒頓了頓,目光坦蕩。
「往後在這樓里,你只獻藝,不必勉強自己應付旁人,三年後的拍賣也暫緩,你若有其他出路,我可放你歸良籍。
在這之前,誰若為難你,只管告訴老鴇,或是直接告訴我,我會幫你。」
辭塵微微一怔,漆黑的眸子裡終於泛起一絲波瀾。
他身在風塵,早已習慣冷眼與覬覦,卻從未有人這般,給他體面,護他清淨,甚至還要還他良籍。
他嘆息一聲,只道是這二爺看起來年齡也不大,又身居高位,不知他們這等賤籍若要從良,是何等艱難。
但蕭二爺有這心,於他而言,便夠了。
他親眼所見的蕭二爺倒與傳言中的相差甚遠。
見辭塵的情緒突然低落,蕭子寒怕他誤會,又補了一句,語氣認真。
「我心悅你琴聲,也敬你性子,並無半分輕薄之意。
你只管安心在此,有我在,無人能欺辱你。」
一句話,說得坦蕩磊落。
辭塵望著他,沉默片刻,緩緩垂下眼睫,指尖落在琴弦上,輕輕一撥。
泠泠琴音傾瀉而出,不再是前次那般孤高清冷,多了幾分柔和,似冰雪初融,清泉淌石。
一曲彈罷,餘音繞樑。
辭塵抬眸,看向蕭子寒,聲音輕而清晰。
「二爺既如此說,辭塵記下了。
往後二爺想聽琴,隨時可以來。」
沒有過分親近,也沒有刻意疏遠,分寸恰好,體面乾淨。
蕭子寒心頭一松,唇角不自覺揚起一抹淺淡笑意。
陽光透過窗紗,落在少年清俊的眉眼與琴身之上,一室溫雅。
他終於明白,自己守著的或許不只是一座情報樓,更是這風塵之中,一抹難得的清輝與傲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