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子秋那邊，此刻淡青色的天光透過窗欞，柔柔灑進靜秋院。
昨夜徐清寧走後，蕭子敬便匆匆忙忙為蕭子秋擦洗後將人抱上了床。
他想說什麼蕭子敬都不讓他說，只一味的說他今日定然受了不小刺激，要好好休息，並揚言會一直守著他。
若從前，蕭子敬這個舉動會讓蕭子秋覺得對方是在可憐他，侮辱他。
但現在，他十分感激蕭子敬為他做的一切，這輩子，這個弟弟，他護定了，他絕不會讓他再次走向死亡的結局。
這一世，他要他壽終正寢，幸福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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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子秋睜開眼睛，看著坐在他榻旁守了一夜，胳膊支在床邊，頭歪著睡得不太安穩，眉頭還輕輕皺著的蕭子敬。
唇角揚起一抹極淡的笑意，眼底那股重生歸來的瘋魔與猩紅，終於在這一夜的守護和陪伴下，一點點沉澱。
取而代之的，是久旱逢雨般的平靜與清明。
蕭子敬的存在，足以將他兩世積壓的戾氣，都慢慢熨帖。
他微微一動，蕭子敬便瞬間驚醒，猛地抬頭，即使眼中還帶著睡意的朦朧，第一句話卻仍是急沖沖的關切。
「三哥！你醒了？有沒有不舒服？還難受嗎？」
他一夜幾乎沒合眼，此時眼底泛著青黑，頭髮亂糟糟的，衣襟也皺著，卻半點不在意自己，只死死盯著蕭子秋。
蕭子秋看著他這副笨拙又赤誠的模樣，心口一酸，兩世的愧疚與悔恨，瞬間便再次涌了上來。
他先開了口，聲音輕而啞，帶著前所未有的誠懇與低軟。
「我沒事，四弟……昨晚，讓你擔心了，我不讓你去小榻上睡嗎，怎麼又過來了。」
蕭子敬摸了摸後腦勺，嘿嘿一笑，滿不在乎。
「沒事沒事！離你那麼遠，我不放心，我是你弟弟，守著你不是應該的嗎！」
可笑著笑著，他鼻尖卻微微一紅，垂了垂眼，指尖摳著衣角，難得露出了幾分委屈。
三哥已經很久沒對他如此和顏悅色了，更別說像現在這樣軟言軟語，昨日他本以為是三哥受了刺激，才短暫的抱了他，還允許他陪著。
所以不敢讓三哥多說一句話，他怕三哥的下一句便是趕他走，說他可憐他，罵他多餘。
可一夜過去，他沒想到，三哥醒來後，依然對他如此溫和，一瞬間，他這幾年心底的所有委屈都突然爆發出來。
他一直告訴自己沒關係的，只要三哥好，他便好。
但內心深處，怎麼可能不在意呢，他的心又不是石頭做的。
蕭子秋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都能輕而易舉的傷害到他。
「三哥……其實我有時候，心裡也挺難受的。」
他聲音低低的，像個終於敢說出心裡話的孩子。
「我知道我笨，嘴笨，腦子也笨，學什麼都慢……我知道以前，你不喜歡我，你嫌我煩，嫌我粗魯莽撞，還總冤枉我……
我給你找藥方，你不理我，我給你講江湖事，你嫌我吵，我想陪著你，你把我趕走……
我夜裡偷偷躲在院子外哭，我就在想，是不是我真的太沒用了，連讓三哥多看我一眼都做不到。」
他說得斷斷續續，眼眶一點點紅了，卻強忍著沒掉淚。
「可我就是想對你好啊……
小時候你護著我，我就發誓要一輩子護著你。
你不能練武了，我替你練，你不能走了，我做你的腿……我沒想過要你誇我，我就想……你別討厭我。」
一席話，蕭子敬紅著眼，忍著淚，說的委屈又憋氣，從前，蕭子秋厭惡他，連和他好好說話的機會都不給。
如今，三哥終於對他好一些了，他當然要抓緊時間將心裡的委屈說出來，否則，他真的會憋死的。
可這些話，聽在蕭子秋耳朵里，卻讓他的心臟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上一世，他被李安然蒙蔽，把眼前這個掏心掏肺對他好的少年，拒之千里，惡語相向，甚至百般冤枉厭惡。
直到他戰死沙場，連屍骨都無存，他才明白，誰才是真正待他的人。
人啊，就是犯賤，偏偏等失去了再珍惜，他有幸得來了重來一次的機會，那若無幸呢，那他連死都會死在悔恨之中。
所以，上天給他這次機會，就是為了讓他報仇的，李安然，四皇子，還有所有站在四皇子派的黨羽，一個都跑不了！
蕭子秋不忍的閉上眼，做足了心理建設，再睜開時，眼底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聲音都微微發顫。
「四弟，對不起。」
這一句道歉，遲了兩世。
「是三哥不好，是三哥瞎了眼，糊塗透頂，錯信奸人，錯怪了你，冷落了你，把你的好，全都當成驢肝肺。」
他微微抬手，輕輕碰了碰蕭子敬的胳膊，動作小心翼翼，像是怕驚擾了他。
「你為我尋醫問藥，為我拼命練武，為我守了一夜又一夜……我全都知道了。
以前是我對不住你，讓你受了那麼多委屈。」
蕭子秋的聲音輕得發顫，卻無比認真。
「三哥向你保證，從今往後，再也不會了。
我不會再冤枉你，不會再討厭你，不會再把你推開。
你不是笨，你是最赤誠，最乾淨，最好的弟弟。
是三哥配不上你的真心。」
蕭子敬不可置信的抬頭，猛的抓住蕭子秋那隻準備收回的手，那要落不落的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
這次的淚水，不是委屈，是歡喜，是釋然，是終於被看見，被理解的滾燙。
他伸手，試探著向前，見蕭子秋沒拒絕，輕輕的，小心翼翼的將人抱住。
他的三哥太瘦太輕了，他都怕微微用力就會將對方弄疼，所以他的力道放得又輕又小心，聲音逐漸哽咽。
「三哥……我不委屈了，我一點都不委屈了！只要你不討厭我，只要你肯理我，我怎麼樣都願意！
以後我還會繼續替你找遍天下名醫，我一定會把你的腿治好！」
蕭子秋被他抱著，聽著這些前世聽過的肺腑之言，鼻尖一酸，兩世的堅硬與冰冷，在這一刻徹底融化。
他緩緩抬手，輕輕拍了拍蕭子敬的背，眼底一片溫柔釋然。
「好。
三哥信你。」
晨光照進屋內，暖意融融。
一夜守護，一朝坦誠，一場遲了一輩子的道歉，讓從前的隔閡，誤會，冷漠，怨懟，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從此，手足同心，再無嫌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