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那寒兒也告退了!」
蕭子寒見蕭子清離開,也開口向徐清寧道。
他深知自己犯了錯,見蕭子清果然信守承諾,這才鬆了口氣,剛從虎口逃生,他只想趕緊出去找個美人兒養養眼,壓壓驚。
不等徐清寧答話,蕭子寒就欲自己爬起來,當然,他的標準跪姿在蕭子清離開的那一刻就已然鬆懈下來。
「等等,誰讓你起來的。」
徐清寧本還欲晾蕭子寒一會兒,卻見蕭子寒自個就要爬起來了,頓時扶額,若說這大兒子有八分怕她,那二兒子就有九分不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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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蕭子寒被喊住,頓時愣在原地,他此時的一隻腿已經離地,此時正呈單膝跪地的姿勢,被徐清寧的目光看過來,是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
「跪好。」
徐清寧將茶杯中的茶飲盡,而後扣在茶架上,站起身來,走向蕭子寒。
一旁候著的春桃立刻會意,將所有茶具洗淨後擺放整齊。
蕭子寒見徐清寧走來,母親的話他到底不敢不聽,於是又蔫蔫的跪了下來,只是這跪姿,又變回了一坨狗屎。
「跪好!」
這次徐清寧加重了語氣,眉目也嚴厲起來,蕭子寒不敢再觸母親的霉頭,端正了身形,按標準跪姿跪好,慢慢低下了頭。
「母親。」
「說說吧,你為何跟蹤你大哥?」
蕭子寒被問懵了,他經常跟蹤大哥,反正他無所事事,每天除了溜狗鬥雞抓蛐蛐,就只有跟蹤大哥這一件事可以做了。
家裡兄弟,老三整日陰著個臉十腳踢不出一個屁來,老四個武痴整日就知道嚷嚷著闖蕩江湖,偶爾回來也是往舅舅家跑,小妹一個姑娘家家,他們也玩不到一處去。
他可不得給自己找點事做,從他大哥第一次將他搶回來欣賞的漂亮姑娘放了,還將他打了一頓之後,他就決定和大哥槓上了。
要不他怎麼能每次知道大哥挨打受罰的消息,比誰都快都利索,他大哥的事,估計他比大哥本人還清楚。
所以母親這乍一問,他還真一時沒說出因為什麼。
徐清寧見蕭子寒支支吾吾,也知道對方跟蹤他大哥,指定沒好事,於是也不強求。
「暫不說你為何跟蹤你大哥,就說你分明看到有人合謀,欲暗害他,你為何不提醒?」
徐清寧的質問讓蕭子寒的臉白了一下,得,大哥答應放過他了,可母親沒答應啊,失算啊失算。
若是母親還是從前的母親,他自然不怕,可如今的母親一點也不無條件的向著他了,那他今日,豈不是在劫難逃?
溜奸耍滑肯定是躲不過了,那還不如大方承認,說不定還能少挨點打。
「對不起母親,我的確是想看大哥的笑話,故意沒有出言提醒……」
「你是否想過,若是我一直沒發現你大哥賭博,他貪污公款的路,一步一步越走越深。
再加上還有他最信任的人從旁作梗,我們安寧侯府,會是何下場?」
一語點醒夢中人,蕭子寒只是不學無術,不是傻,母親都已說到這份上了,他一下便反應過來。
雖然他不想承認,但大哥的確是一家之主,是整個安寧侯府的頂樑柱,若大哥垮了,那麼他這個紈絝,根本撐不起安寧侯府的門楣。
再加上有位高權重的皇子參與謀害,那他們一個都躲不過,屆時,他們安寧侯府,便會徹底倒台。
想至此,蕭子寒回神之時才驚覺,後背早已不知何時被冷汗浸濕。
平日裡他是對大哥不滿,是與大哥不對付,但那只是他們兄弟倆之間的事,若是涉及安寧侯府,他們必然是要一致對外的。
「母親,是我糊塗了……」
既然錯了,便要認,他蕭子寒是荒唐,但並不是不講理。
「我一直不明白,你究竟為何敵視你大哥?」
徐清寧這個問題是發自內心問的,因為記憶里,從注意到蕭子寒這個兒子開始,他就是個紈絝了。
原主的想法很簡單,蕭子寒嘴甜愛撒嬌,能哄她開心,左右前面有蕭子清頂著,做個紈絝,開開心心過一生也沒什麼不好。
所以對這個二兒子,原主十分寵愛,容忍度也很高。
聞言,蕭子寒突然就想起了,父親離世後,侯府最兵荒馬亂的那兩年。
「叮,觸發關鍵劇情,劇情自動解鎖,是否為宿主投放?」
君意雪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趁著蕭子寒愣神的功夫,徐清寧趕忙點頭,她倒要看看她這二兒子究竟為何會如此敵視他親大哥。
「好的,正在為宿主投放劇情節點:失寵後的孤獨心事。」
靈堂的白燭淚落成河,百日喪期里,安寧侯府上下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聚焦在嫡長子,新任安寧侯,蕭子清的身上。
老侯爺剛走,族議,官場應酬,侯府產業交接,百口闔府的生計,千斤重擔全壓在剛滿十六歲的蕭子清肩上。
老夫人徐清寧滿眼都是這個能撐起門楣的嫡子,眼中是期許,是依賴,卻是近乎病態的嚴苛。
她將所有的精力與關注,都給了蕭子清這位侯府的未來。
而本與蕭子清同樣優秀的蕭子寒,便在這場洪流中,徹底成了那個被遺忘的影子。
蕭子清繼位後一年,暮春時節,海棠開得正好。
侯府後花園的馬球場上,昔日總是全場焦點的蕭子寒,此刻正坐在場邊的石獅子上,手裡把玩著一枚劣質的銅板,眼神漠然地看著場內熱鬧。
從前的大哥在文學上比他好的多,可在武學上便是他大放異彩之時。
從前他最是喜歡一年一度的馬球賽,他們兄弟幾個都玩的十分暢快,開心。
可如今,大哥一夜之間變成了大人,代替父親成了交際圈的中心。
一夜之間,曾經與他高興玩鬧的大哥變得沉悶嚴肅,幾日也難見一面,兄妹幾個,都變得生疏起來,一切都變了。
馬球場上,蕭子清一身簇新的墨色官袍,陪著幾位世叔伯揮桿擊球。
周圍圍滿了阿諛奉承的管事,巴結的遠親,以及滿眼崇拜的閨秀。
「小侯爺好身手!」
「侯府真是後繼有人!」
……
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所有人都圍著蕭子清轉,仿佛他是唯一的主角。
而蕭子寒呢?
他穿著一身他曾最喜歡的月白錦袍,料子是最好的,可款式卻是去年的。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大哥身上,而將他徹底遺忘,僅僅因為他文學不如大哥,也不如大哥年長,便成了被忽略的那個。
蕭子寒抬手,將那枚銅板拋向空中,又接住。
叮。
清脆的聲響,在喧鬧的球場邊緣,根本沒有任何人注意,格外顯得孤寂。
他曾是府里最瀟灑的人。
在大哥還被關在書房苦讀經史時,他早已騎馬射獵,逛遍了京城。
在府里人人為老侯爺的離世悲戚時,是他掏出私房錢,帶著戲班子來解悶,想讓侯府不要再陷入一片死寂中了。
父親離世已成事實,可活著的人還要生活啊。
可沒有人理解他,侯府內外開始有傳言,說侯府二爺是個父親離世後,只知尋歡作樂的冷血之人。
從前,他活潑,活絡,所有人都喜歡他。
但現在,不行了。
現在的侯府,容不得玩樂。
老夫人整天對著蕭子清念叨規矩,大任,榮光,連呼吸都帶著沉重的悲戚。
至於他?
在老夫人眼裡,也從文武雙全的次子變成了不知愁的浪子。
最初聽到那些言論,蕭子寒是懵的。
他下意識地收斂了性子,試著去幫蕭子清打理外院庶務,想幫大哥分擔一點。
可他年歲尚小,所有人都說他沒有學習好便幫忙,是添亂。
一次次碰壁,一次次被無視。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風向的變化,在這個家裡,大哥的分量重如泰山,而他,變得可有可無。
想明白這一層,他徹底破罐子破摔,既然做什麼都不對,那就乾脆什麼都不做了。
暮春的風卷著海棠花瓣,落在蕭子寒空無一人的身側。
他從熱鬧的馬球場退出來,心頭像堵了一塊浸了冰水的棉絮,悶得發慌。
大哥蕭子清被眾人簇擁,風光無限。
母親眼裡只有侯府興衰與長子前程。
他攥著拳,一步步往自己冷清的院落走,腳下踢著碎石,滿心都是被拋棄的委屈與不甘。
就在他拐過抄手遊廊的那一刻,一道身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廊下站著一位少女,一身淺粉羅裙,鬢邊簪著一朵新鮮海棠,眉眼彎彎,膚白勝雪,站在落英之中,美得像幅浸了水光的畫。
是之前便入府,但他從未關注過的表妹,李安然。
以前,在正式場合,這表妹總是低眉順眼,今日才發現她竟如此貌美。
她抬眸看來,眼波流轉,笑意溫柔,那一眼,直接晃亂了蕭子寒的心神。
這是他長到十五歲,第一次看到如此美人兒,讓他覺得十分養眼。
蕭子寒腳步一頓,心頭那片冰冷的荒蕪,竟被這一抹艷色硬生生燙出一道缺口。
李安然提著裙擺,緩步走近,聲音軟得像棉花。
「二哥哥,怎麼一個人在這裡?瞧著心情似乎很不好。」
她離得近,身上淡淡的花香縈繞鼻尖,容貌精緻得無可挑剔,一顰一笑都勾人心魄。
蕭子寒喉結滾動,竟一時忘了方才的委屈,只覺得眼睛都挪不開。
原來這世上,還有這般好看的人。
原來看看美人,心裡的悶堵,竟會輕上幾分。
李安然何等聰慧,一眼便看穿了他眼底的落寞與渴望。
她沒有提馬球場上的風光,沒有提老夫人對長子的偏愛,只柔柔笑著,輕聲誘導。
「二哥哥,人生在世,何必跟自己置氣呢?不開心了,便看看美人兒,瞧著那賞心悅目的模樣,便什麼煩惱都沒了。」
她頓了頓,抬眸望進他眼底,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挑唆與縱容。
「您可是永寧侯府堂堂二爺,金尊玉貴的身份,何必委屈自己?
您只要嘴甜些,把老夫人哄高興了,多要些銀子,多尋些絕色美人陪在身邊。
到那時,誰還敢管您?誰還敢不把您放在眼裡?
喜歡好看的,便搶進府中來陪著。
不開心,便讓她們逗您笑。
侯府有侯爺撐著,您只管活得肆意快活,不好嗎?」
每一句,都精準戳在蕭子寒最痛,最渴望的地方。
他被冷落,被忽視,被嫌棄,早已憋了一肚子的火與不甘。
李安然不勸他上進,不勸他爭氣,反而告訴他。
你可以放縱,你可以享樂,你可以用美貌與金銀填滿心裡的空。
蕭子寒望著眼前這張美得驚心動魄的臉,只覺得心頭那道防線轟然崩塌。
是啊。
他是侯府二爺。
憑什麼要守著那些委屈?
憑什麼要看著別人風光,自己獨吞冷清?
不開心,便看美人。
喜歡,便留在身邊。
哄好母親,便無人敢管。
那一刻,蕭子寒心底徹底埋下了一顆,不開心,便尋美人,受冷落,便用好看的皮囊與歡愉麻痹自己。
他看著李安然溫柔含笑的眉眼,只覺得這表妹是世上最懂他的人。
卻不知,這不是溫柔,是引誘。
不是慰藉,是將他一步步拖入紈絝泥潭的黑手。
風再起,花瓣落在李安然發間,她笑得愈發溫婉動人。
蕭子寒怔怔望著,心頭那片被冷落的荒涼,徹底被美色與放縱的念頭占據。
自那之後,蕭子寒收回了所有試圖變好的念頭,重新穿上他喜歡的衣服,並漸漸學會流連於秦樓楚館。
因為那裡的美人兒最多,也最養眼,還會都圍著他轉,討他歡心,他喜歡這煙花柳巷之地。
隨著年歲愈長,他依仗著老夫人的偏愛疼寵,變本加厲地揮霍,變本加厲地惹事。
他心裡憋著一股氣。
憑什麼?
憑什麼大哥一出生便被捧在雲端,所有的資源都給他?
憑什麼他要在大哥風光無限時,做那個被嫌棄的多餘之人?
他揮霍,是因為只有大把的銀子能買來片刻的關注。
他惹事,是因為只有闖禍,才能讓那個無比忙碌的大哥,哪怕是罵他一句,正眼瞧他一眼。
這一切,不過是因為年少時的孤獨埋下的禍根。
他太怕被忽略,也太怕一個人了。